三、《大荒经》与颛顼
1.颛顼作为诸“国”之祖
《大荒经》所载诸帝,除帝俊、帝喾、舜、少皞之外,常见载籍还有炎帝(1见)、黄帝(8见)、颛顼(15见)、祝融(2见)、尧(1见)等,其中,提及颛顼的次数比帝俊还多,他是许多方国的始祖:
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以上《大荒东经》)
有成山,甘水穷焉。有季禺之国,颛顼之子,食黍。
有国曰颛顼,生伯服,食黍。(以上《大荒南经》)
有国名曰淑士,颛顼之子。
有
山,其上有人,号曰太子长琴。颛顼生老童,老童生祝融,祝融生太子长琴,是处
山,始作乐风。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枢也。吴
天门,日月所入。有神,人面无臂,两足反属于头上,名曰嘘。颛顼生老童,老童生重及黎,帝令重献上天,令黎邛下地。下地是生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
有池,名孟翼之攻颛顼之池。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有人焉,三面,是颛顼之子,三面一臂,三面之人不死。是谓大荒之野。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乃大水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以上《大荒西经》)
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之山,帝颛顼与九嫔葬焉。……丘方员三百里,丘南帝俊竹林在焉。……丘西有沉渊,颛顼所浴。
有叔
国,颛顼之子,黍食,使四鸟:虎、豹、熊、罴。
西北海外,流沙之东,有国曰中
,颛顼之子,食黍。
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颛顼生
头,
头生苗民,苗民釐姓,食肉。(以上《大荒北经》)
可见,颛顼在《大荒经》古史系统中的地位,绝不在帝俊、帝喾、少皞之下,因此,《大荒经》的文化族属的确定还取决于对颛顼的定位。
2.颛顼为东方之神
颛顼为所谓“五帝”之一,故其名号屡见载籍,《史记·五帝本纪》“帝颛顼高阳者。”集解引皇甫谧云:“都帝丘,今东郡濮阳是也。”说据《左传》昭公十七年:“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杜预注:“卫,今濮阳县。昔帝颛顼居之,其城内有颛顼冢。”今本《竹书纪年》亦云:“帝颛顼高阳氏……元年帝即位,居濮。”颛顼居卫,显系东方民族,实际上,《大荒东经》所谓“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即足以证明在《大荒经》古史系统中,颛顼与少皞一系。又,《左传》昭公八年云:“陈,颛顼之族也,……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置德于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故周赐之姓,使祀虞帝。”陈既为颛顼之族,又为虞舜之后,则舜、少皞、颛顼实一脉流传,固属东方民族。
然而,因记载中有颛顼居若水之说,致使关于颛顼居地之说横生枝节,或以颛顼为西方之族。
《海内经》云:“黄帝妻雷祖,生昌意。昌意降处若水,生韩流。韩流……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郭璞注引《竹书纪年》云:“昌意降居若水,产帝乾荒。乾荒即韩流也,生帝颛顼。”《大戴礼记·帝系》云:“黄帝居轩辕之丘,娶于西陵氏之子,谓之嫘祖氏,产青阳及昌意。青阳降居泜水,昌意降居若水。昌意娶于蜀山氏,蜀山氏之子谓之昌濮氏,产颛顼。”其说同。又《吕氏春秋·古乐》云:“帝颛顼生自若水,实处空桑,乃登为帝。”《论衡·解除篇》云:“昔颛顼氏有子三人,生而皆亡。一居江水,为疟鬼;一居若水,为魍魉;一居欧隅之间,主疫病人。”《续汉书·礼仪志》补注引《汉旧仪》、蔡邕《独断》略同,是颛顼居若水为世代相承之说,此说当即出自《海内经》。
至于若水之所在,诸书皆云在西南蜀地。《地理志》“蜀郡旄牛”下注云:“鲜水出徼外,南入若水,若水亦出徼外,南至大
入绳。”《水经》亦云:“若水出蜀郡旄牛徼外,东南至故关,为若水也。”学者因谓颛顼之“若水”即蜀郡之若水(今雅砻江),且《帝系》明谓“昌意娶于蜀山氏,蜀山氏之子谓之昌濮氏,产颛顼”,地望皆合,则以若水为蜀郡之若水、以颛顼出自蜀地,可谓信而有据,郝懿行《笺疏》即以蜀地之若水解释《海内经》之若水,并谓《海内经》之“淖子”即《世本》(郭注引)之“濁山氏”,亦即蜀山氏,即颛顼所封国。杨宽《中国上古史导论》亦据此力主颛顼为西方民族之神(18)。
然而,蜀地僻在西南,至秦汉时方与中原交通,颛顼在战国时期就成为华夏神谱中著名的“五帝”之一,其来历必不会如此之僻远。盖诸书所谓“若水”、“蜀山”,原非《地理志》、《水经》中之“若水”和“蜀山”,其朔不在西南徼,而就在东方。《海内经》“南海之外,黑水青水之间,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可知,“若水”之名得自“若木”,而若木本为神话中与扶桑、建木同类的神木,其原型皆为测日之表,《离骚》云:“折若木以拂日。”《淮南子·地形训》云:“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大地。”吕思勉《少皞考》引王献唐说,“若”与“桑”字为一字之分化(19),断定若水即空桑之水,即《吕氏春秋·古乐》所谓颛顼所处之“空桑”,“空桑”又作“穷桑”,穷桑为少皞氏故墟,其地在鲁,其说已见上文。若水出自空桑,当亦在鲁。
论者以蜀郡之若水当颛顼之若水,盖因《大戴礼记·帝系》有颛顼生于蜀山之说。然鲁自有地名“蜀”者,《左传》宣公十八年云:“楚于是有蜀之役。”杜预注:“蜀,鲁地,泰山博县西北有蜀亭。”《国语·楚语上》云:“(楚灵王)使太宰启疆请于鲁侯,惧之以蜀之役。”《读史方舆纪要》卷三十三,济宁州汶上县西南四十里有蜀山。实际上,蜀山在鲁地,《山海经》提供了最直接的证据。《东山经》有“獨山”,其南三百里有“泰山”,两山居于“东山首经”的末尾,其下紧接着“东次二经”,起首就是“空桑之山”,可见,獨山、泰山、空桑之山相距不远。泰山,郭璞注云:“即东岳岱宗也,今在泰山奉高县西北。”空桑之山,郝懿行《笺疏》以为即鲁之少皞故墟穷桑。獨山,《海内经》“韩流……取淖子曰阿女,生帝颛顼。”郝氏《笺疏》云:“《大戴礼记·帝系篇》云:‘昌意取于蜀山氏之子,谓之昌
氏,产颛顼。郭引《世本》作濁山氏,濁、蜀古字通,濁又通淖,是淖子即蜀山子也。”濁又通獨,《史记·五帝本纪》“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索隐云:“或作濁鹿,古今字异耳。”《逸周书·史记篇》云:“昔阪泉氏用兵无已,……徙居至于獨鹿,诸侯叛之。”獨鹿即涿鹿、濁鹿,则獨、濁、蜀三字通。《东山经》之獨山当即蜀山,要之,《东山经》将獨山(蜀山)、泰山、空桑之山并列,足证其地相近,皆在鲁地。
综上所述,颛顼与若水、蜀山之关系,正足以证明颛顼居东方,其地正当少皞之墟,这与《大荒东经》“少皞孺帝颛顼”之说正相吻合。由东方之神颛顼在《大荒经》中之至高地位,《大荒经》之源出东方又得一证。
此外,炎帝、黄帝、祝融等这些在古史传统中鼎鼎有名的“先王”,亦莫非源于东方文化,对此,学者已多有阐发(20)。由于其在《大荒经》中地位远无帝俊、颛顼、少皞那样煊赫,为省枝蔓,此不具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