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荒经》与虞舜
1.舜为《大荒经》中的至高神
《大荒经》中的帝俊也就是古史传说中著名的舜。帝喾、帝舜与帝俊之同一关系,王国维、郭沫若、陈梦家等早有确论(11)。杨宽《中国上古史导论》第七章《舜与帝俊、帝喾、大皞》综合王国维、郭沫若、陈梦家之说,举证尤详(12)。《大荒经》本身就有这方面的证据。《大荒东经》:“帝俊生中容。”郭璞注云:“俊亦舜字假借音也。”郝懿行疏云:“《初学记》九卷引《帝王世纪》云:‘帝喾生而神异,自言其名曰
。’疑
即俊也,古字通用。……《南荒经》云:‘帝俊妻娥皇。’郭盖本此为说。然《西荒经》又云:‘帝俊生后稷。’《大戴礼·帝系篇》以后稷为帝喾所产,是帝俊即帝喾矣。”
帝俊在《大荒经》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这主要在体现如下两个方面,第一,帝俊是《大荒经》诸族之始祖,也就是说,帝俊是《大荒经》古史系统的人类始祖;第二,帝俊之族为《大荒经》历法制度和文化制度的创始者,也就是说,帝俊是《大荒经》古史系统中的造物之神。
帝俊在《大荒经》中为诸族之祖,足见其在《大荒经》古史系统中具有至高地位:
有中容之国。帝俊生中容,中容人食兽、木实,使四鸟:豹、虎、熊、罴。
有司幽之国。帝俊生晏龙,晏龙生司幽,司幽生思士,不妻;思女,不夫。食黍,食兽,是使四鸟。
有白民之国。帝俊生帝鸿,帝鸿生白民,白民销姓,黍食,使四鸟:豹、虎、熊、罴。
有黑齿之国。帝俊生黑齿,姜姓,黍食,使四鸟。(以上俱见《大荒东经》)
大荒之中,有不庭之山,荣水穷焉。有人三身,帝俊妻娥皇,生此三身之国,姚姓,黍食,使四鸟。
有襄山。又有重阴之山。有人食兽,曰季釐。帝俊生季釐,故曰季釐之国。
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以上俱见《大荒南经》)
有西周之国,姬姓,食谷。有人方耕,名曰叔均。帝俊生后稷,稷降以百谷。稷之弟曰台玺,生叔均。叔均是代其父及稷播百谷,始作耕。(《大荒西经》)
《大荒经》中提到的“帝”还有黄帝、帝喾、少皞、颛顼、帝尧、帝舜等,他们也是某些方国的始祖,但除了颛顼,其他诸“帝”的后裔却远没有帝俊这样支脉众多。而帝喾、帝舜亦即帝俊,则帝俊在《大荒经》中的地位益加显赫。
此外,《大荒南经》有“俊坛”、《大荒北经》有“帝俊竹林”,《大荒东经》云:“有五采之鸟,相乡弃沙。惟帝俊下友。帝下两坛,采鸟是司。”“帝下两坛”亦帝俊之坛,“俊坛”和“帝俊竹林”当为奉祀帝俊之所,由《大荒经》世界中处处可见奉祀帝俊之所,亦可见帝俊地位之高尚。
《大荒经》实质上为历法之书,历法之要事无非在于时、日、月、季、岁制度的确定,而上古历法主要是凭借日、月的观测做到这一点,《大荒经》云羲和浴日,生十日,常羲浴月,生十二月,羲和与常羲就是负责观测日月之官,而两者皆为帝俊之妻,可见,《大荒经》是将历法之创制造作归于帝俊名下的。由此足见帝俊在《大荒经》这本历法之书中的地位了。
在《大荒经》后的《海内经》中,最后一段专述诸般文物之来历,其中,许多造物者都是帝俊的后裔:
帝俊生禺号,禺号生淫梁,淫梁生番禺,是始为舟。番禺生奚仲,奚仲生吉光,吉光是始以木为车。
帝俊赐羿彤弓素
,以扶下国,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艰。
帝俊生晏龙,晏龙是为琴瑟。
帝俊有子八人,是始为歌舞。
帝俊生三身,三身生义均,义均是始为巧
,是始作下民百巧。后稷是播百谷。稷之孙曰叔均,是始作牛耕。
可见,在《大荒经》古史系统中,帝俊既为众族肇基,亦为人文初祖。帝俊亦即舜,可见,《大荒经》与古史传说中虞舜的渊源至深。
2.帝俊为东夷之神
舜居东方之说,屡见典籍。《墨子·尚贤中》云:“古者舜耕历山,陶河滨,渔雷泽,尧得之服泽之阳。”《孟子·离娄下》:“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赵岐注:“诸冯、负夏、鸣条,皆地名,负海也。在东方夷服之地,故曰东夷之人也。”《韩非子·难一》云:“历山之农者侵畔,舜往耕焉,期年甽亩正;河滨之渔者争坻,舜往渔焉,期年而让长;东夷之陶者器苦窳,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史记·五帝本纪》即综合诸家之说云:“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作什器于寿丘,就时于负夏。”雷泽,集解引郑玄说即兖州泽,正义引《括地志》云在濮州雷泽县;河滨,集解引皇甫谧说在定陶;寿丘,集解引皇甫谧谓在鲁北门;负夏,集解引郑玄说为卫地。总之,舜之诸地皆在今鲁西豫东一带,则舜为“东夷之人”明矣。又,舜之后裔的居地皆在东方,《国语·鲁语下》云:“昔武王克商,……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远也,以示后人,使永监焉,故铭其栝曰‘肃慎氏之贡矢’,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诸陈。”《左传》昭公八年亦云:“陈,颛顼之族也。……自幕至于瞽瞍,无违命。舜重之以明德,置德于遂,遂世守之。及胡公不淫,故周赐之姓,使祀虞帝。”《史记·陈杞世家》云:“陈胡公满者,虞帝舜之后也。……舜已崩,传禹天下,而舜子商均为封国。……至于周武王克殷纣,乃复求舜后,得妫满,封之于陈,以奉帝舜祀,是为胡公。”索隐云:“商均所封虞,即今之梁国虞城是也。”陈,今豫东淮阳县;虞城,即今鲁豫之交的虞城;遂国,在今肥城南境、汶河北岸,即《左传》庄公十三年所云“齐人灭遂而戍之”者(13)。
因周时有虞国在河东,故有舜居河东之说,致使舜籍横生枝节。《史记·五帝本纪》“虞舜”,《索隐》云:“虞,国名,在河东太阳县。”《五帝本纪》又云:“舜,冀州之人也。”《正义》云:“蒲州河东县,本属冀州。宋《永初山川记》云:蒲坂城中有舜庙,城外有舜宅,及二妃坛。”《集解》引郑玄云舜耕之历山在河东。杨宽《中国上古史导论》云舜都蒲坂之说,乃因周时河东之虞国而附会,《左传》昭公元年载子产之说:“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居于旷林,不相能也,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商人是因,故辰为商星。迁实沈于大夏,主参。唐人是因,以服事夏、商。其季世曰唐叔虞。当武王邑姜方震大叔,梦帝谓己:‘余命而子曰虞,将与之唐,属诸参,而蕃育其子孙。’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及成王灭唐,而封大叔焉,故参为晋星。”子产之说正足证明周时之虞国跟虞舜之虞毫不相干,周时之虞国原本不称虞而称唐,其称虞则自叔虞封唐始,故周时之虞国除了名称与虞舜之虞巧合外,毫无关系。至于河东之舜庙、舜宅之类,则显系虞舜传说流行其地之后,好事者之捏造拟构。《史记·五帝本纪》正义又有历山在随州、舜居姚城在越州余姚县之说,皆属民间因地名偶合而编造之风物传说,更无需深辨。
总之,舜为东夷之人,当属毋庸置疑。而舜亦即帝俊,帝俊在《大荒经》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帝俊或舜为东夷之人,表明《大荒经》实为东方文化之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