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海外东经》中的春季岁时活动场景
1.“雨师妾”与祭社祈雨
《海外东经》云:
黑齿国在其(竖亥)北,为人黑[齿](11),食稻啖蛇,一赤一青,在其旁。一曰在竖亥北,为人黑首,食稻使蛇,其一蛇赤。
下有汤谷,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
雨师妾在其北,其为人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
黑齿国和雨师妾,一男一女,形象相似,动作相同(皆使蛇,蛇皆一青一赤),表明两者是一对密不可分的配偶神。两者夹扶桑树,比肩而立,与扶桑树构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场景。如上所述,扶桑-十日是春分测日的表木,表明由黑齿国、扶桑树、雨师妾构成的整个场景是春分仪式活动的反映。“雨师妾”之名,则暗示这整个场景是一场春社祈雨仪式。
古人于仲春(春分之月)举行春社(12)。《月令·仲春》云:“是月也,安萌牙,养幼少,存诸孤。择元日,命人社。”《国语·鲁语上》云:“土发而社,助时也。”韦昭注云:“土发,春分也。《周语》曰:‘土乃脉发。’社者,助时祈福为农始也。”亦云春社在春分举行。“土发”,指仲春之时地气上升土壤解散,其时正值春耕开始时节(13),社,即为在春耕开始之际在社坛举行的旨在劝耕教稼、祈祷丰收的祭祀赛会活动。
社祀仪式中,一个重要活动就是为庄稼祈雨。《续汉书·礼仪志中》说:“自立春至立夏尽立秋,郡国上雨泽。若少,郡县各扫除社稷。其旱也,公卿官长以次行雩礼求雨。闭诸阳,衣皂,兴土龙,立土人,舞僮二佾,七日一变如故事。反拘朱索社,伐朱鼓。祷赛以少牢如礼。”可见,祈雨是在社举行的。春分时节,正是春耕春播需要雨水的时候,因此在春分庆典上,藉春社祭祀社稷之机,在社坛舞蹈祈雨自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诗经·小雅·甫田》云:“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我田既臧,农夫之庆。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以介我稷黍,以穀我士女。”就是祭社祈雨的乐歌。
殷商即有祈雨求年于社的习俗,如下面几例卜辞所示:
其又于亳土(土即社),又雨。(佚存,928)
贞,勿
年于
土。(前,4·16·3)
丙子卜,
贞,勿
年于
土。(徵文·岁时,17)
贞
年于土,九牛。(铁,216·1)(14)
《海外东经》“黑齿国”和“雨师妾”所持之蛇也暗示了其与祈雨的关系。在西汉的祈雨仪式中,蛇就发挥着重要的作用,董仲舒《春秋繁露·求雨篇》云:
春旱求雨,令县邑以水日祷社稷山川,家人祀户,无伐名木,无斩山林,暴巫聚蛇(15)八日,于邑东门之外为四通之坛,方八尺,植苍缯八,其神共工。……
《淮南子·齐俗训》曰:“牺牛
毛宜于庙牲,其于以致雨不若黑
。”高诱注:“黑
,神蛇也,潜于神渊,能兴云雨。”可见用蛇祈雨是古之通例。
《周礼·春官》:“女巫掌岁时祓除衅浴,旱暵则舞雩。”可见古有以女巫求雨之俗,《海外东经》的“雨师妾”当即于仲春祭社仪式上以蛇祈雨之女巫。
综上所述,可以断定,《海外东经》中的“黑齿国-扶桑-雨师妾”场景,即《月令》仲春春社仪式的反映。
2.“九尾狐”与仲春会合男女
《海外东经》云:
青丘国在其北,其狐四足九尾。一曰在朝阳北。
《大荒东经》亦云:
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
《海外东经》和《大荒东经》关于九尾狐的叙述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流露出了一片旖旎风情,即春社活动中会男女、祈子孙的风俗。
九尾狐是生殖崇拜的象征。《白虎通义·封禅篇》云:“德至鸟兽,则……狐九尾。”又云:“必九尾者何?九妃得其所,子孙繁息也;于尾者何?明后当盛也。”将九尾狐象征子孙繁息的意义具体地坐实于其蓬蓬长尾,自然是《白虎通》作者自以为是的附会,但其将九尾狐作为多子多孙的祥瑞,却是反映了汉人之共同观念。赵晔《吴越春秋·越王无余外传》云:“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于是涂山之歌曰:绥绥白狐,九尾庬庬。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则行,明矣哉。禹因娶涂山女,谓之女娇,取辛壬癸甲。禹行十月,女娇生子启。启生,不见父,昼夕呱呱啼泣。”(16)可见在汉人心目中,九尾狐是生殖力的象征。后世的狐魅信仰即由此而来,狐仙故事中,狐仙的妖艳多情或狐狸精的色情淫荡,显然正是由古人对九尾狐生殖力的信仰蜕变而来的。狐狸在民间故事中自始至终就是色情的化身,《搜神记》卷十八《阿紫》引《名山记》说:“狐者,先古之淫妇也,其名曰阿紫,化而为狐。”《聊斋志异》中那些妖媚多情的狐仙形象则是其洋洋大观者矣。(17)在汉代画像石中,就有九尾狐交媾的形象,其象征意义是不言而喻的(如图15)。

图15 陕西绥德汉画像石上的九尾狐交配图
在《海外东经》中,“九尾狐”紧邻“竖亥步天”的场景,上文已经指出,“竖亥步天”场景是春分之日立表测影活动的反映,则“九尾狐”亦当是《海外东经》中春分场景的组成部分。象征生殖力的九尾狐形象出现于《海外东经》的仲春场景中,暗示了这一场景与生殖仪式之间的关系。实际上,仲春春社活动的重要内容之一,正是以会合男女、祈求子孙为目的的郊
仪式。
二月,……绥多女士。(传:绥,安也。冠子取妇之时也。)(18)(《夏小正》)
是月也,玄鸟至。至之日,以太牢祀于高
。天子亲往,后妃率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
,授以弓矢于高
之前。(《月令·仲春》)
十二,始卯,合男女。(《管子·幼官》)
春分之日,玄鸟至,又五日,雷乃发声,又五日,始电。玄鸟不至,妇人不娠。(《逸周书·时训解》)
仲春之时春光融和,青年男女春心勃发,正是男女游观、寻偶觅伴的好时光,因此,春社就成为青年男女交游求偶的大好时机,令伪道学痛心疾首的桑间濮上之乐就是春社期间男女唱和的情歌。《墨子·明鬼下》云:“燕之有祖,当齐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王者亦藉春社的良辰美景,会合男女,撮合婚姻,以促进子孙蕃衍,保证国家人丁兴旺。《周礼·地官》云“媒氏……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此种风俗演变为祭祀婚姻之神的高禖之祀,《月令·仲春》叙述的是王家的高禖仪式,因此大概只是装装样子,至于民间的高禖之祭,大概远远不会如此穆穆皇皇,而要恣肆放荡得多。
《海外东经》中“九尾狐”处“青丘国”,《海外经》中的“丘”皆为祭坛,而非自然山丘,青丘亦应属此例,其色“青”,青为春天的颜色,则“青丘”或者正是春社之祭坛。《老子》云:“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说的就是春社庆典上众人登台游观的盛况,《海外东经》所谓“青丘”盖即《老子》所谓“春台”。
《天问》:“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涂山女,而通之于台桑。”王逸注:“言禹治水,道娶涂山氏之女,而通夫妇之道于台桑之地。”台桑亦即桑台,桑林之台,亦即社坛,暗示在传说中禹与涂山女正是在春社庆典上相遇婚媾的。归根到底,禹与涂山女之间的“爱情传奇”不过是春社这春天的节日期间那些“风流韵事”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