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海经》中的物候事象
物候可以标季节、记时令、明农时,因此,物候记载是《夏小正》、《逸周书·时训解》、《管子·幼官图》、《礼记·月令》等各种传世月令文献中的重要内容,如诸书载孟春一月的物候云:
启蛰。雁北向。雉震
。鱼陟负冰。囿有见韭。时有俊风。寒日涤冻涂。田鼠出。獭献鱼。鹰则为鸠。柳
。梅、杏、
桃则华。缇缟。鸡桴粥。(《夏小正》)
立春之日,东风解冻,又五日,蛰虫始振,又五日,鱼上冰。……惊蛰之日,獭祭鱼,又五日,鸿雁来,又五日,草木萌动。(《逸周书·时训解》)
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月令》)
《海外经》既然是上古月令图,其中就必然也有对物候的写照。如果能够透过《海外经》的文字辨识出古图中的物候内容,则将为我们重建月令古图提供有力的时间线索。
1.“
”与三月“虹始见”物候
《海外东经》云:“
……各有两首。”郭璞云:“音虹。”“
”即“虹”字之异文,彩虹也,古人不知道彩虹是雨后空中的水滴为阳光映照所致,以为是天上的怪物,故其字从“虫”,又谓之“
”,《诗·鄘风·
》“
在东,莫之敢指”是也,“莫之敢指”标明人们对它的敬畏之心。殷墟卜辞中已有虹字:
王占曰:有祟。八日庚戊,有各云自东冒母。昃,亦有出虹自北,饮于河。(菁4)(2)
虹能饮水,标明商人相信虹也是有生命和灵性的活物。甲骨文中的“虹”字正作双头虫形,写作
,可见《海外东经》“虹虹两首”之说渊源有自,表明图中描绘的彩虹图像与甲骨文的虹字造型如出一辙。
《月令》记季春物候云:“季春之月……桐始华,田鼠化为
,虹始见,萍始生。”《逸周书·时训解》亦云:“谷雨之日,桐始华,又五日,田鼠化为
,又五日,虹始见。”谷雨为季春之月的中气,春季最后一个节气,谓之“谷雨”,正因此时为春夏之交,禾苗始状,雨水渐多,彩虹开始出现,因此,彩虹就被作为三月的物候标志。
“
”在《海外东经》中处于靠近东南隅的位置,于图中当季春三月之位,正与《月令》、《时训解》“三月,虹始见”的物候记载相应。
《海外东经》只载“
”之名,并无“始见”之义,笔者断定它就表示三月“虹始见”的物候似嫌武断。其实,只要明白物候纪时之体例,就不会生此疑虑。所谓物候纪时,即根据鸟鸣、蛙唱、花开、彩虹等自然现象的出现和终结作为纪时的依据,一种长期延续、一成不变的现象,不具标志意义,因此,也就算不上物候现象,民众也就不会关注它,更不会记录它。比如说,燕子(玄鸟)二月来,八月去,从二月到八月皆可见,但只有二月的“玄鸟来”(《月令·仲春二月》)和八月的“玄鸟归”(《月令·中秋八月》)才有物候意义,而从二月到八月,一直可以看到燕子,燕子丧失了物候的含义,因此,《月令》中从三月到七月就不见燕子的任何记载。《夏小正》、《周书·时训解》、《十二月纪》中皆是此类记载,如仅以上引《夏小正》正月物候为例,其中记载的物候都是“始见”之类。
《月令》在三月载“虹始见”自然也属此例。
以物候之开始出现纪时是物候纪时的通例和常理,因此,月令文献在以物候纪时时也只能记载某种物候的始见,不管是图画形式的月令还是文字形式的月令,《海经》古图这样的图画月令不可能像文字月令那样在每一项物候都标明“始”、“见”、“出”字之类的说明,也是不必标注的,因为对于熟悉物候纪时的人们而言这是不言而喻的,他们看到月令图在三月画面中绘有彩虹图像,一看就明白那是表示“虹始见”。
2.“大人削船”与三月“始乘舟”物候
《海外东经》云:“大人国……其为人大,坐而削船。”郝懿行云:“削当读若稍,削船谓操舟也。”则图中绘大人乘舟之像。按:此事亦见于《月令》:“(季春之月),天子乃……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乃告舟备具于天子焉,天子始乘舟。”“为人大”,表明图中行船者形象高大,可能正是为了突出其非凡的地位,或正《月令》所谓天子。盖阳春三月天气转暖,河冰已开,河水始盛,故三月始乘舟。“始乘舟”载于作为政典的《月令》,可见其郑重其事。“命舟牧覆舟,五覆五反”,可见乘舟之慎重,已近于仪式化。水火无情,乘舟始终是一件冒险行为,故始乘舟前要举行一定的仪式。
“大人国……坐而削船”的画面处《海外东经》的南端,于月令古图中正当季春三月之位,正与《月令》“三月,天子始乘舟”的物候记载相应。
3.“歧舌国”与孟夏“蝼蝈鸣”物候
《海外南经》有“歧舌国”,其文惟言“歧舌国在其东,一曰在不死民东。”对歧舌国之性状则只字未提,郭璞注:“其人舌皆歧,或云支舌。”郝疏谓“支舌”为“反舌”之误。郭注亦仅凭经文为说,据此亦可知郭璞并未见到《海外经》古图。《淮南子·地形篇》述海外三十六国南方有“反舌国”,高诱注:“语不可知而自相晓。一说舌本在前,反向喉,故曰反舌。”《吕氏春秋·功名篇》:“善为君者,蛮夷反舌殊俗异习皆服之,德厚也。”高诱注:“戎狄言语,与中国相反,因谓反舌。一说南方有反舌国,舌本在前,末倒向喉,故曰反舌。”《艺文类聚》卷十七引此经正作“反舌国,其人反舌。”郝懿行据此认为“歧舌国”本应作“反舌国”。高诱所谓“戎狄言语,与中国相反,因谓反舌。”显系“反舌”一词的后起之义,而其对“反舌国”的解释则全是望文生义的附会,世上安有能“语不可知而自相晓”之人或“舌本在前,末倒向后”之人?此正足以表明《海外经》古本中对“反舌国”本来就语焉不详,因此才使后人得以恣意发挥。
《海外经》作者对“反舌”之性状不加一辞(此种情况在《海外经》中很少见),或许正是因为“反舌”为当时司空见惯之物,人们闻其名即会其义。《月令》中即有“反舌”其物,仲夏五月之物候云:“小暑至。螳螂生。鶪始鸣。反舌无声。”郑玄注:“百舌鸟。”蔡邕云:“虫名,蛙也,今谓之虾蟆。”《逸周书·时训解》亦云:“芒种之日,螳螂生,又五日,鶪始鸣,又五日,反舌无声。”《易纬通卦验》卷下亦历载二十四节气物候,于小暑云:“小暑,云五色出,伯劳鸣,虾蟆无声。”(3)《易纬通卦验》之“虾蟆无声”与《月令》之“反舌无声”皆小暑物候,则“反舌”即“虾蟆”明矣。《易纬通卦验》郑玄注云:“虾蟆无声,早出者,不复鸣。”(4)盖虾蟆鸣叫本为求偶,此时求偶期已过,故鸣声寥落矣。月令于仲夏记虾蟆无声为物候,盖因其在此前即孟夏四月已聒噪而鸣,《月令·孟夏》云:“蝼蝈鸣。”《逸周书·时训解》亦云:“立夏之日,蝼蝈鸣。”是也,蝼蝈亦即虾蟆。
虾蟆又谓之蜮,《夏小正》云:“四月,……鸣蜮。”传云:“蜮也者,或曰屈造之属也。”《周礼·秋官》:“蝈氏掌去蛙黾,焚牡菊。以灰洒之,则死。以其烟被之,则凡水虫无声。”《周礼·秋官》叙官郑玄注云:“郑司农蝈读为蜮。蜮,虾蟆也。”则虾蟆古名“反舌”,又名“蜮”。
《大荒南经》有“蜮民之国”:
有人曰凿齿,羿杀之。有蜮山者,有蜮民之国,桑姓,食黍,射蜮是食。有人方
弓射黄蛇,名曰蜮人。
《大荒南经》与《海外南经》叙事相应,其中无“歧(反)舌国”,却有“蜮民”,在《大荒南经》中,“蜮民”与“羿战凿齿”一条比邻,在《海外南经》中,“歧(反)舌国”亦紧邻“羿战凿齿”的场景,因此,可以断定,《大荒南经》之“蜮民”亦即《海外南经》之“歧(反)舌国”,此“反舌”为虾蟆之又一证。而“射蜮是食”的“蜮民之国”所射的就是虾蟆(5)。
虾蟆伸出舌头捕食昆虫,一旦它用舌头粘住猎物,就迅速将舌头卷回口中,舌尖向后将猎物送向咽喉,遥想古人命名虾蟆为“反舌”之义,或者正是根据其对虾蟆这一习性的观察。《海外南经》所据月令古图在夏季画面中描绘“反舌”其物,正如《夏小正》于四月物候载“鸣蜮”和《月令》于孟夏物候载“蝼蝈鸣”,自然也是为了表示其为孟夏物候。(6)
“反舌国”或“歧舌国”处于《海外南经》的东端,当古图的孟夏四月之位,正与《月令·孟夏》“蝼蝈鸣”、《逸周书·时训解》“立夏之日,蝼蝈鸣”、《夏小正》“四月,鸣蜮”的物候记载相应。
4.“蛇号为鱼”与季夏多雨物候
《海外南经》云:
南山在其(结匈国)东南,自此山来,虫为蛇,蛇号为鱼。一曰南山在结匈东南。
南山在《海外南经》的西南隅,当对应于月令图中的季夏场景,但据此寥寥数语很难得其要领。《大荒西经》有下面一段文字与《海外南经》上述文字类似:
有鱼偏枯,名曰鱼妇,颛顼死即复苏。风道北来,天乃大雨泉,蛇乃化为鱼,是为鱼妇,颛顼死即复苏。
《大荒西经》此段文字的上文是:
西南海之外,赤水之南,流沙之西,有人珥两青蛇,乘两龙,名曰夏后开。开上三嫔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此天穆之野,高二千仞,开焉得始歌《九招》。
《大荒西经》这段文字显然与《海外西经》下面这段文字描述的是同一场面:
大运山高三百仞,在灭蒙鸟北。大乐之野,夏后启于此
九代,乘两龙,云盖三层,左手操翳,右手操环,佩玉璜,在大运山北。一曰大遗之野。
《大荒西经》的叙述顺序是从西北隅到西南隅,其中关于“夏后开”的这段叙述在《大荒西经》末尾部分,表明其在图中的位置当位于图的西南隅,而在《海外西经》中,“夏后启”一段也位于西南隅,因此,两者在图中的位置相合,皆在西南隅。在《大荒西经》中,上引“鱼妇”一段位于“夏后开”一段之后,《大荒西经》的叙述顺序是从西北隅到西南隅,“夏后开”场景既处图之西南隅,则“鱼妇”在图中必位于西南隅无疑,《海外南经》的“南山”一段是在西南隅的,因此,两者的位置也相合,则其所写照的为图中相同的场景。同一场景,之所以《海外经》属之于南方,而《大荒经》归之于西方,自是因为它在西南隅,处在模棱两可之间。《海外经》所据古图以东、南、西、北四方表示春、夏、秋、冬四时,图之西南隅相当于夏秋之交。
《海外南经》的“蛇号为鱼”当为《大荒西经》的“蛇乃化为鱼”之异传,两说当以“蛇乃化为鱼”为是,“号”或为“化”之讹。“蛇乃化为鱼”一语与描述气象的“风道北来,天乃大雨泉”相连(7),显系表示物候之辞,《夏小正》中多有以此类物类变化现象为物候的,如:正月,“鹰则为鸠”;三月,“田鼠化为
”;八月,“
为鼠”;九月,“雀入于海为蛤”;十月,“玄雉入于淮为蜃”,不同的动物因蜕化、迁徙或蛰伏在不同的季节出现,如果一物前脚走了而另一物接踵而至,不明就里的人们就会误认为后者是前者变化而来的。鹰自是鹰,鸠自是鸠,但因两者都是候鸟,鹰去则鸠至,故古人误认为“鹰则为鸠”。人们也常常将不了解其来历的事物误认为是他物变成的,在笔者的家乡胶东,父老至今仍认为夏日霖雨后田间沟渠中莫名其妙地大量滋生的小鱼是草种籽变的。气象学家竺可桢说:“《月令》中‘鹰化为鸠’、‘腐草化为萤’、‘雀入大水为蛤’之说,乃古代劳动人民限于博物知识而对物候的误解。”(8)《大荒西经》的“蛇乃化为鱼”显然即属此类物候记事。
“蛇乃化为鱼”自然是谬见,而“风道北来,天乃大雨泉”则是对气象的平实记载,“风道北来”,凉风初起也,“天乃大雨泉”,夏秋之交正是中原地区霖雨连绵之时。此种气象状况月令诸书中多有记载,《夏小正》云:“七月,……是有霖雨。”《月令》于季夏之月云:“温风始至。”至,极也,尽也。温暖的夏季风即将结束,又云:“水潦盛昌。……大雨时行。”于孟秋之月云:“凉风至,白露降。”《逸周书·时训解》云:“大暑之日,腐草化为萤,又五日,土润溽暑,又五日,大雨时行。”大暑为季夏中气,夏季最后一个节气,又云:“立秋之日,凉风至。”立秋为孟秋之月的节气,为秋季之始。以上《夏小正》、《时训解》和《月令》所记皆为六、七月份之交季节转换之物候,《海外南经》“虫为蛇,蛇号为鱼”在西南隅,于月令古图中正相当六、七月之交的位置。
《月令》孟秋:“命百官始收敛,完堤防,谨壅塞,以备水潦。”高诱注:“是月月丽于毕,俾雨滂沱,故预完堤防备水潦。”《诗经·小雅·渐渐之石》云:“月离于毕,俾滂沱兮。”古代经师因不懂天学,对此句只能搪塞一番,竺可桢认为,这句诗说的正是孟秋物候,“‘月离于毕’,月乃望月而非新月也,离作丽解,即《管子·五行篇》:‘经纬星历,以视其丽’之意也。……毕星好雨之理,乃我国古代秋初月望之时,月在毕,秋初多雨之故。按毕之赤经现时为四时十二分,故小雪月望在毕,六千余年前,处暑月望在毕矣。……我国大雨时期,长江流域在阳历九月,黄河下游在七月,而陕西山西则在八月,即秋初。”(按:竺氏所说为阳历,而《夏小正》、《月令》所说则为阴历。)(9)受西伯利亚冷空气和太平洋副热带高压的综合作用形成的冷锋雨带是影响我国东部地区降水的主要天气系统,这个雨带在每年的阳历七月中旬(即夏秋之交)北移到淮河以北地区,这一地区进入雨季盛期,并伴随季候风的变化。(10)《大荒西经》所谓“风道北来,天乃大雨泉”当夏末秋初物候,反映的正是这一天气变化情况,也与《诗经》“月离于毕,俾滂沱兮”在夏秋之交相吻合。由《诗经》亦可见这一气候知识在古代是尽人皆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