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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
1.2.5.1 第一节 《管子·幼官篇》所述之古代月令图

第一节 《管子·幼官篇》所述之古代月令图

《管子》书中有《幼官篇》和《幼官图篇》两篇,与《海外经》、《大荒经》一样,亦为述图文字,且其所叙述的图画也是月令图,因此,它们对我们了解《海外经》和《大荒经》所据古图的风貌至关重要。实际上,“幼官图”和《海外经》所据古图在结构、内容和功能诸方面,都是一脉相承的。

《幼官篇》和《幼官图篇》两篇文字在《管子》书中是前后相连的两篇,两篇的文字除个别讹误外全同,惟各段文字排列顺序不同。《幼官图篇》一篇以图为名,其初必为与《幼官篇》文字相配的图画,而非文字,日人安井衡《管子纂诂》云:“此篇名‘图’,则当陈列《幼官》所不及以为十图。今不惟无图,其言又与前篇无异;盖原图既佚,后人因再钞《幼官》以充数耳,非《管子》之旧也。”(6)其说是矣。

《管子》书中,法家、儒家、道家、阴阳家、兵家等诸家异说,兼容并包,旁采杂取,自古称为驳杂不纯,故历来为儒生所轻,清人无书不观,于《管子》一书亦颇有涉猎笔札,近人渐重此书,民国期间出现多种校释注疏之作,而郭沫若《管子集校》则更为集成之作。然由于《管子》一书诸家杂厕,学者因此以其书为杂俎诸家之作,其时代必较诸子百家为晚,甚至认为其书中大多数篇目出自汉人之手,故其在古代学术史和思想史上的地位一直未能得以应有的重视,此书也一直不为学人所重,一般读书人对此书也不太熟悉,有鉴于此,这里将我们要讨论的《幼官篇》全文引述如下(今本文字多有讹误,除明显者径改外,其余则一仍其旧,相关文字的校释在下文涉及时自有讨论):

若因夜虚守静,人物则皇。五和时节,君服黄色,味甘味,听宫声,治和气,用五数,饮于黄后之井,以倮兽之火爨。藏温濡,行驱养,坦气修通,凡物开静,形生理,常至命。尊贤授德则帝。身仁行义,服忠用信则王。审谋章礼,选士利械则霸。定生处死,谨贤修伍则众。信赏审罚,爵材禄能则强。计凡付终,务本饬末则富。明法审数,立常备能则治。同异分官则安。通之以道,畜之以惠,亲之以仁,养之以义,报之以德,结之以信,接之以礼,和之以乐,期之以事,攻之以官,发之以力,威之以诚。一举而上下得终,再举而民无不从,三举而地辟散成,四举而农佚粟十,五举而务轻金九,六举而img258知事变,七举而外内为用,八举而胜行威立,九举而帝事成形。九本搏大,人主之守也。八分有职,卿相之守也。七官饰胜备威,将军之守也。六纪审密,贤人之守也。五纪不解,庶人之守也。动而无不从,静而无不同。治乱之本三,尊卑之交四,富贫之经五,盛衰之纪六,安危之机七,强弱之应八,存亡之数九。练之以散群img259署。凡数财署,杀以聚财,劝勉以迁众,使二分具本。发善必审于密,执威必明于中。此居图方中。

春行冬政,肃。行秋政,雷。行夏政,阉。十二,地气发,戒春事。十二,小卯,出耕。十二,天气下,赐与。十二,义气至,修门闾。十二,清明,发禁。十二,始卯,合男女。十二,中卯。十二,下卯,三卯同事。八举时节。君服青色,味酸味,听角声,治燥气,用八数,饮于青后之井,以羽兽之火爨。藏不忍,行驱养。坦气修通,凡物开静,形生理。合内空周外。强国为圈,弱国为属。动而无不从,静而无不同。举发以礼,时礼必得。和好不基,贵贱无司,事变日至。此居于图东方方外。

夏行春政,风。行冬政,落。重则雨雹。行秋政,水。十二,小郢,至德。十二,绝气下,下爵赏。十二,中郢,赐与。十二,中绝,收聚。十二,大暑至,尽善。十二,中暑。十二,小暑终,三暑同事。七举时节,君服赤色,味苦味,听羽声,治阳气,用七数,饮于赤后之井,以毛兽之火爨。藏薄纯,行笃厚,坦气修通。凡物开静,形生理。定府官,明名分,而审责于群臣有司,则下不乘上,贱不乘贵,法立数得,而无比周之民,则上尊而下卑,远近不乖。此居于图南方方外。

秋行夏政,叶。行春政,华。行冬政,耗。十二,期风至,戒秋事。十二,小卯,薄百爵。十二,白露下,收聚。十二,复理,赐与。十二,始节,赋事。十二,始卯,合男女。十二,中卯。十二,下卯,三卯同事。九和时节,君服白色,味辛味,听商声,治湿气,用九数,饮于白后之井,以介虫之火爨。藏恭敬,行搏锐,坦气修通。凡物开静,形生理。间男女之畜,修乡闾之什伍,量委积之多寡,定府官之计数。养老弱而勿通,信利周而无私。此居于图西方方外。

冬行秋政,雾。行夏政,雷。行春政,img260泄。十二,始寒,尽刑。十二,小榆,赐予。十二,中寒,收聚。十二,中榆,大收。十二,寒至,静。十二,大寒,之阴。十二,大寒终,三寒同事。六行时节,君服黑色,味咸味,听徵声,治阴气,用六数,饮于黑后之井,以鳞兽之火爨。藏慈厚,行薄纯,坦气修通。凡物开静,形生理。器成于img261,教行于钞。动静不记,行止无量。戒审四时以别息,异出入以两易,明养生以解固,审取予以总之。一会诸侯,令曰:“非玄帝之命,毋有一日之师役。”再会诸侯,令曰:“养孤老,食常疾,收孤寡。”三会诸侯,令曰:“田租百取五,市赋百取二,关赋百取一,毋乏耕织之器。”四会诸侯,令曰:“修道路,偕度量,一称数。薮泽以时禁发之。”五会诸侯,令曰:“修春秋冬夏之常祭,食天壤山川之故祀,必以时。”六会诸侯,令曰:“以尔壤生物共玄官,请四辅,将以礼上帝。”七会诸侯,令曰:“官处四体而无礼者,流之焉莠命。”八会诸侯,令曰:“立四义而毋议者,尚之于玄官,听于三公。”九会诸侯,令曰:“以尔封内之财物、国之所有为币。”九会,大命焉出,常至。千里之外,二千里之内。诸侯三年而朝,习命。二年,三卿使四辅。一年,正月朔日,令大夫来修,受命三公。二千里之外,三千里之内,诸侯五年而会,至习命。三年,名卿请事。二年,大夫通吉凶。十年,重适入正礼义。五年,大夫请受变。三千里之外,诸侯世一至,置大夫以为廷安,入共受命焉。此居于图北方方外。(按:以上言时令,于冬季一段中插述桓公九合诸侯之事。)

必得文威武,官习胜务,时因胜之终,无方胜之几,行义胜之理,名实胜之急,时分胜之事,察伐胜之行,备具胜之原,无象胜之本。定独威胜,定计财胜,定闻知胜,定选士胜,定制禄胜,定方用胜,定纶理胜,定死生胜,定成败胜,定依奇胜,定实虚胜,定盛衰胜。举机诚要则敌不量,用利至诚则敌不校,明名章实则士死节,奇举发不意则士欢用,交物因方则械器备,因能利备则求必得,执务明本则士不偷。备具无常无方应也。听于钞故能闻未极,视于新故能见未形,思于img262故能知未始,发于惊故能至无量,动于昌故能得其宝,立于谋故能实不可故也。器成教守则不远道里,号审教施则不险山河,博一纯固则独行而无敌,慎号审章则其攻不待权与,明必胜则慈者勇,器无方则愚者智,攻不守则拙者巧,数也。动慎十号,明审九章,饰习十器,善习五官,谨修三官。必设常主,计必先定。求天下之精材,论百工之锐器,器成,角试否臧。收天下之豪杰,有天下之称材。说行若风雨,发如雷电。此居于图方中。

旗物尚青,兵尚矛。刑则交寒害img263。器成不守,经不知。教习不着,发不意。经不知,故莫之能圉。发不意,故莫之能应。莫之能应,故全胜而无害。莫之能圉,故必胜而无敌。四机不明,不过九日而游兵惊军。障塞不审,不过八日而外贼得间。由守不慎,不过七日而内有谗谋。诡禁不修,不过六日而窃盗者起。死亡不食,不过四日而军财在敌。此居于图东方方外。旗物尚赤。兵尚戟。刑则烧交疆郊。必明其一,必明其将,必明其政,必明其士。四者备,则以治击乱,以成击败。数战则士疲,数胜则君骄,骄君使疲民,则国危。至善不战,其次一之。大胜者积众胜。无非义者焉,可以为大胜。大胜,无不胜也。此居于图南方方外。

旗物尚白,兵尚剑。刑则绍昧断绝。始乎无端,卒乎无穷。始乎无端,道也。卒乎无穷,德也。道不可量,德不可数。不可量,则众强不能图。不可数,则为诈不敢乡。两者备施,动静有功。畜之以道,养之以德。畜之以道,则民和,养之以德,则民合。和合故能习,习故能偕,偕习以悉,莫之能伤也。此居于图西方方外。

旗物尚黑,兵尚胁盾。刑则游仰灌流。察数而知治,审器而识胜,明谋而适胜,通德而天下定。定宗庙,育男女,官四分,则可以立威行德,制法仪,出号令。至善之为兵也,非地是求也,罚人是君也。立义而加之以胜,至威而实之以德。守之而后修,胜心焚海内。民之所利立之,所害除之,则民人从。立为六千里之侯,则大人从。使国君得其治,则人君从。会请命于天地,知气和,则生物从。计缓急之事,则危危而无难。明于器械之利,则涉难而不变。察于先后之理,则兵出而不困。通于出入之度,则深入而不危。审于动静之务,则功得而无害。著于取与之分,则得地而不执。慎于号令之官,则举事而有功。此居于图北方方外。(按:以上言兵阴阳,其中“图方中”一段言兵法之纲要。)

纵观《幼官篇》,全文当由两部分内容组成:

前一部分前五段,首段为总论,后四段分别讲述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节气以及每个节气的岁时行事、每个季节的政令及其禁忌,而且四个季节(加上首段“君服黄色”下面一段文字),又分别与五行的色、味、声、数、神(后)、兽等要素相配,已经可见《月令》等文献中那种五行系统的规模,实际上,正如郭沫若所云,《幼官篇》无疑就是后世《月令》的雏形。《幼官篇》与《月令》之间的渊源关系,前人已明之,陈澧云:“《管子·幼官篇》、《四时篇》、《轻重己篇》,皆有与《月令》相似者,……故《通典》云:‘《月令》出于《管子》。’其书虽不韦之客所作,其说则出于《管子》也。”(7)《幼官篇》前五段与《月令》的联系是不言而喻的,其主要的区别是,《月令》按月份依次叙述四时十二个月的岁时行事,而《幼官图篇》则不按月份,而是按节气依次叙述岁时行事,其节气也不是像后世农历中通行的那样间隔十五天,而是间隔十二天,如于春季云:“十二,地气发,戒春事。十二,小卯,出耕。十二,天气下,赐与。十二,义气至,修门闾。十二,清明,发禁。十二,始卯,合男女。十二,中卯。十二,下卯。三卯同事。”体现了一种别具特色的节气制度,不过,尽管有这一重要的区别,《月令》的体例在《幼官图篇》中已颇具规模了。

后一部分则讲述春、夏、秋、冬四时举兵行武之事,时节不同,其武事所用旗号的色彩、兵器、刑罚和策略、号令也各异,此当是兵家将兵法附会于阴阳五行体系之产物,所谓兵家阴阳是也。

在此,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幼官篇》文中,于每段月令文字和兵法文字之后,都相应地注以“此居图方中”、“此居于图东方方外”、“此居于图南方方外”、“此居于图西方方外”、“此居于图北方方外”的字样,显而易见地表明其为述图文字。今本图画虽佚,但据其叙述,我们不难窥见古图的大致结构。

《幼官篇》首段文字内容相当于《月令》的中央土,末云:“此居图方中”,此“方”字显然不能解为“方位”,而是表示方形,“此居图方中”,意谓上述文字是写在“方”中,这表明图的中央有一“方”形,或即一方框图形(即使无方框,也当有明确的边界标明这是一个方形区域),而这段文字则写在方框之中。

第二段叙述春季月令,末云:“此居于图东方方外”,连用两个“方”字,表明其各有所指。第一个“方”字,连上“东”字读,指方位,意谓在图中央方框的东方,而第二个“方”字,则指方形,相当于上文“此居图方中”的“方”字,所谓“此居于图东方方外”,意谓这一段关于春季月令的文字是写在图的东方方框图形之外,也就是说,在图画的中央方框的东面,又有一个方框图形,而春季月令却并未写在这个方框图形之中,而是写在它的外面。从图画的对称考虑,文字应是写在东方方框图形的东面。

下面夏季、秋季、冬季月令文字在图画中的位置可以依此类推:

第三段叙述夏季月令,末云“此居于图南方方外”,表明在图画的中央方框南面又有一方框图形,夏季月令书写在这个方框的南面。

第四段叙述秋季月令,末云“此居于图西方方外”,表明在图画的中央方框西面又有一方框图形,秋季月令书写在这个方框的西面。

第五段叙述冬季月令,末云“此居于图北方方外”,表明在图画的中央方框北面又有一方框图形,冬季月令书写在这个方框的北面。

综上所述,《幼官篇》所述古图的结构大概可知了:图画是一幅对称的四方形画面,图中央一个方框图形,这个中央方框图形的四面分别对称地分布着四个方框图形,五个方框图形组合在一起,使整幅画面呈现为一个十字形结构。而《幼官篇》的文字原本是书写在图画的画面中的,其首段相当于《月令》中央土的文字书写在中央方框的里面,而接下来关于春、夏、秋、冬四季月令的文字则相应地书写在东、西、南、北四方,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这四季月令的文字却不是书写在其相应季节方位的方框图形中,而是对称地书写在方框之外。(8)

那么,画面四方那四个方框图形既然不是用来书写文字的,它们又是派何用场的呢?答案是明摆着的,它们当然是用来画图画的,此物既称为“图”,上面当然就不应仅仅书写月令文字,而必定画有图画,惟其如此,称其为“图”,才名副其实。

也就是说,“幼官图”是一幅图文并茂的图画,画面上在东、西、南、北四方对称地绘有某种图景,四幅画面环绕的中央和画面的四周,则书写着文字,这些文字就是现在所见的《幼官篇》。由这些说明文字,可知画面中所绘制的图景无非是四季各个节气的岁时行事和政令,可谓一幅典型的月令图。

如上所述,《幼官篇》除月令内容外,还载有兵法的文字,这部分每一段的末尾也表明“此居图某方方外”,表明它们也是图画中原有的文字,而且也是书写于四方的画面之外围,当更在每方的月令文字之外,成环绕对称格局。

我们可以通过对比《幼官篇》和《幼官图篇》,进一步对这幅“幼官图”的细节做出推断。

如上所述,日人安井衡早已指出,今本《幼官图篇》并非其原文,而是后人钞《幼官篇》所补。但图画虽佚,图画的目录却保留下来了,这就是今本《幼官图篇》篇名下所罗列的十个图画名称。

根据这一目录,可知“幼官图”画面每一方位有两组画面,分别称为“本图”和“副图”,中央为“中央本图”、“中央副图”,春季为“东方本图”、“东方副图”,夏季为“南方本图”、“南方副图”,秋季为“西方本图”、“西方副图”,冬季为“北方本图”、“北方副图”。

此种“本图”和“副图”相匹配的体制正与《幼官篇》中四季月令和四时兵法相并列的体制相呼应,据此,很容易令人推断所谓“本图”,就指四时月令,所谓“副图”,就指四时兵法,实际上,那位取《幼官篇》补足《幼官图篇》的无名文人就是这样理解的,也是这样做的,他在取《幼官篇》文字补入《幼官图篇》时,因见书中所保存的“幼官图”目录有“本图”、“副图”之别,就将四时月令作为四方“本图”,将四时兵法作为四方“副图”,并在每一段文字后面标上“右某方本图”、“右某方副图”的字样。现代学者郭沫若、陈梦家和李零也是这样理解“本图”和“副图”的,郭沫若《管子集校》中附其复原的“幼官图”,就将四时月令排列在内圈,作为“本图”,将四时兵法排列在外圈,作为“副图”(9)。陈梦家和李零复原图也同样以四时月令为“本图”,以四时兵法为“副图”,差别只是各家对诸方图的排列方位不同(10)。

《幼官图篇》及现代诸家对于“本图”和“副图”的这种理解和安排实为想当然耳。首先,这种理解混淆了“幼官图”中的“图”和其说明文字,如上所述,古“幼官图”画面由图画和文字两部分组成,图文并茂,图画与文字分列不同的方形区域,界限分明,惟其图文并茂,方能成其为“幼官图”,《幼官篇》就是古图中的文字部分,它是说明图画的,但并不是图画本身,图是图,文是文,但诸家皆将图与文混为一谈,误以《幼官图篇》之文字就是古“幼官图”的全部内容,因此,那位用《幼官篇》文字补足《幼官图篇》的无名编者就干脆径取《幼官篇》文字割裂,并在每一段文字后面缀以“右西方本图”、“右西方副图”之类的文字(郭沫若已指出这些文字是后人所加)(11),一似古“幼官图”就仅仅是由这些文字组成的一幅“文字拼图”,试想,若古“幼官图”果真除了这些文字之外就再无其他内容,则《幼官篇》既已言之矣,又何苦叠床架屋、节外生枝地再来一篇《幼官图篇》。而现代学者被这位无名文人误导,在复原“幼官图”时就未给古图中的图画内容留任何空间,其复原的所谓“幼官图”也只能算得上是按方位重新排列的《幼官篇》文字,称其为“图”,实属名不副实。

如上所述,《幼官图篇》中“右某方本图”、“右某方副图”的字样是后人所加,但是,不仅《幼官篇》中的四时月令文字和四时兵法文字本身不能与“本图”、“副图”混为一谈,就是这种将“本图”对应于四时月令、“副图”对应于四时兵法的做法也同样是想当然的,并无根据。《幼官篇》确实可以明确地划分为四时月令和四时兵法两部分,《幼官图篇》所存目录确实明确表明了“本图”与“副图”的区别,但《幼官篇》和《幼官图篇》保存的目录却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证明或暗示四时月令就是对“本图”的说明,四时兵法就是对“副图”的说明。《幼官篇》是对古“幼官图”的说明,如上所述,其中仅仅提到了古“幼官图”上确有四组方形的图画对称地分布于画幅的四方,我们还可以断定这四组画面肯定是描绘月令岁时行事的,至于这些画面是所谓“本图”,还是所谓“副图”,在这四组画面之外,是否还有四幅专门描述四时兵法的图画,抑或所谓“本图”和“副图”都是指这一组图画而言,因其中画面景观包括主、次两个明确区别的层次,故又可区分为“本图”和“副图”两组图画,对此,《幼官篇》和《幼官图篇》保存的目录未提供任何线索,阙疑可也,想当然地臆测无助于理解反倒会使人误入歧途。

总之,今本《幼官图篇》将《幼官篇》整篇文字割裂与传世的古“幼官图目录”相比附,实为浅人所为,这一作伪误导了现代学者对古“幼官图”的理解,因此,《幼官图篇》的整篇文字实为画蛇添足,应该剔除,只保留目录。

这一目录,为我们提供了更多的了解古本《管子》中诸图细节的线索。

首先,将之与《幼官图篇》对比,可以了解古“幼官图”中诸方图的方位关系。

这一目录排列顺序,各本不同,郭沫若《管子集校》,“赵本、凌本此篇次第‘中方本图’、‘中方副图’、‘东方本图’、‘东方副图’、‘南方本图’、‘南方副图’、‘西方本图’、‘西方副图’、‘北方本图’、‘北方副图’。”又引戴望云:“宋本此篇,先‘西方本图’、次‘西方副图’、次‘南方本图’、次‘中方本图’、次‘北方本图’、次‘南方副图’、次‘中方副图’、次‘北方副图’、次‘东方本图’、次‘东方副图’,与今本大异,恐宋本为是。此必有意义存乎其中。”郭沫若案云:“古本、刘本、朱本次第均同宋本。”要之,目录的排列方式有二种。一种排列顺序为:中方本图-中方副图-东方本图-东方副图-南方本图-南方副图-西方本图-西方副图-北方本图-北方副图,即按东(春)-南(夏)-西(秋)-北(冬)的顺序,每一方又先“本图”后“副图”,这一顺序与《幼官篇》的叙述顺序相同,这种排列方式顺序清晰、井然有序;另一种排列顺序为:西方本图-西方副图-南方本图-中方本图-北方本图-南方副图-中方副图-北方副图-东方本图-东方副图,这种排列方式乍一看很混乱,漫无章法。两种排列顺序,后一种即宋本为古,自当以之为是。

《幼官图篇》与《幼官篇》同出一辙,文字全同,但其次第却大异,确实引人注意,然而,此种安排,却并非如戴望所云,有什么深意存焉。明乎古人制图体例和阅读习惯,这种次第之异就不难理解。

古人制图,例以上南下北、左东右西的格局安排方位(12)。如上所述,“幼官图”是在画面的四方对称分布四时月令和兵法文字,春、夏、秋、冬四时分列画面的东、南、西、北四方,据古人制图惯例,在“幼官图”画面上,四时文字的排列应该是春(东)处左,夏(南)处上,秋(西)处右,冬(北)处下。

而古人阅读,习惯于下行左行,即按自上到下、由右到左的顺序阅读,图书版面的编排和书简的装订也按此顺序,《幼官图篇》编排“幼官图”诸图自然也不会例外,即按“右秋左春、上夏下冬”的方位安排画面,四方画面又环绕着中央的一组图画和文字,整幅画面成对称的十字形结构,西-中-东组成十字的横臂,南-中-北组成了十字的竖臂(如图13),面对此种画面格局,按下行左行的习惯顺序排列,自然就成为“西-南┄中┄北-东”的顺序,(实线表示左行,虚线表示下行)。每一方又包括“本图”和“副图”两组画面,而先“本”后“副”是理所应当的,因此,上面的排列顺序就进一步分化为“西方本图-西方副图-南方本图-中方本图-北方本图-南方副图-中方副图-北方副图-东方本图-东方副图”顺序,这正是宋本《幼官图篇》的目录编排次第。

那么,《幼官篇》叙述四时月令和四时兵法时所用顺序依照与此全然不同的中-东-南-西-北顺序,又如何解释呢?盖《幼官篇》既要钞录“幼官图”内容,就自然要遵循其内容本身的脉络和理路,“幼官图”之主体为月令图,即按照春、夏、秋、冬的顺序描绘、记述四时的岁时行事和兵家法度,那么,在钞录画面上的文字时,按春-夏-秋-冬即东-南-西-北的次第,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幼官篇》按春-夏-秋-冬亦即东-南-西-北的次第钞录“幼官图”中的文字,还表明图中文字不是像简策中的文字一样按单一方向顺序直行,而是四方的文字以图的中央为中心从外向内、从右到左行款,郭沫若复原的幼官图就是如此安排的,图画也是按照这一对称格局绘制,如此以来,读者在读图时,就无法按一个固定的方向以“下行左行”的次第阅读,从而也就无法一以贯之地用这一次第钞录画面中的全部文字,而必须逆时针旋转画面,按四时-四方的顺序钞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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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管子·幼官图》结构复原示意图

至于《幼官篇》先钞录四时月令,后钞录四时兵法,这不过表明,古“幼官图”的主体是月令图,其主要功能是供人知时节趋农事,其作用就相当于后世的皇历或现代的农家历,其中所描绘和标注的也主要是与民用和农时有关的节气行事,因为农耕与时令的关系最为密切。至于兵法,虽然古人用兵之成败也与季节、气温、风霜雨雪等气候情况有关,但其与节气的关系毕竟不像农耕与节气的关系那样密切,兵法贵乎随机应变、出奇制胜,原本无需拘泥月令行事,“幼官图”中兵法内容肯定不是此类图画最初就具有的,只是随着由月令历法之学中脱胎而出的阴阳五行学说的流行和普及,成为时尚性和普遍性的理论体系,谈论兵法和战略战术的兵家也就故弄玄虚,把兵法附会于阴阳五行学说,就在这种思想背景下,兵法被按四时月令编排,并标注于月令图上。阴阳五行学说是在战国后期由于齐国稷下学者尤其是邹衍学派的鼓吹才盛行开来的,而兵家之学也始盛于战国之齐,据此可以推断,“幼官图”当出自战国后期稷下学者的兵家,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幼官图”所据以为“底本”的月令图也是这时才产生的,月令与农耕相始终,用图像描述月令行事的图画也必定有悠久的历史。

《幼官篇》中所述政令宜忌和五色、五味、五声、五气、五兽等内容无关乎时令,肯定也非《幼官图》所固有,也是在五行说业已流行成为一个包罗万象的分类体系之后,色、味、声、气以及行政等皆被按五方体系分别部居,齐国稷下学者在古“幼官图”边上用文字做的补注,如此丰富的内容,非“幼官图”画面所能描绘,正如四时兵法的内容肯定不是图中所固有而显系后来的兵阴阳家所附翼一样。

此外,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幼官篇》中每个季节的月令文字中皆有“饮于某后之井”一语,中为“黄后”,春为“青后”,夏为“赤后”,秋为“白后”,冬为“黑后”,后者,君也,主也,四色之后当即以方色命名的分司四时或四方之神,郭沫若《管子集校》引闻一多说:“后,犹帝也。……古称天帝曰帝,或曰后,又或合称曰后帝。《左传》文二年‘皇皇后帝’,昭元年‘后帝不臧’,《天问》‘而后帝不若’,又‘后帝是享’。”并云“黄后”、“青后”、“赤后”、“白后”、“黑后”,即“黄帝”、“青帝”、“赤帝”、“白帝”、“黑帝”(13)。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古佚书《黄帝四经》中,“后”多作“帝”解,如《五正篇》云:“黄帝问阉冉,……(阉冉)对曰:‘后中实而外正,何患不定?’”此“后”即指黄帝。而《黄帝四经》与《管子》之思想一脉相承,论者认为两者皆为稷下学宫中黄老学者的著作。(14)《幼官篇》中这一用五色表示的四时五方帝系统与汉代郊祀所祭的五帝(15)和纬书津津乐道的五帝(中央黄帝含枢纽、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西方白帝白招矩、北方黑帝汁光纪)之间的渊源关系是不言而喻的(16)。“幼官图”将四时之神分别绘制于图的四方,正如《海外经》将句芒、祝融、蓐收、禺彊(玄冥)分别绘于图的四方一样,自然也是作为四时的标志。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将古“幼官图”的结构大致推断如下:

“幼官图”画幅成正方形;画面上既有图画,又有文字,文字是配合图画的;画面共有四组,对称地分布于画面的四方,使整个画面呈十字形结构;四幅画面环绕的中央方形区域似乎没有描绘图画,而是写满了说明中央土德的文字;四组画面中描绘了春、夏、秋、冬四时各个节气的神明和岁时政令,而其说明文字则相应地书写在画面的外面;在说明图画的文字之外,还有一圈按月令叙述兵法的文字,这圈文字非图画所固有,而是后来所补缀。总之,这是一幅典型的月令图。

尽管无法具体目睹“幼官图”的真相,但《管子》书中的记载至少说明,迟至在战国时代,图画仍被用为历法月令的载体,仍有用图画示意历法月令的历书流行。

由于此图上除了描绘岁时行事的画面之外,还有详细的文字说明,这些文字说明不像《海外经》的作者说明其所见古图那样望文生义、故弄玄虚,而是忠实地叙述了画面的内容,因此,藉之可以真切的领略古月令图的风情,这幅月令图当然不就是《海外经》依据的那幅古图,后者肯定远比前者古朴,但两者在体例上必定是一脉相承的。

现在,关于“幼官图”,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释,那就是:这幅“幼官图”所描绘和记载的既然是月令行事,为什么称作“幼官图”这样一个令人不解的名字呢?

篇名“幼官”,不可解,清代和现代学者多有疏证。闻一多云:“‘幼’古‘窈’字,与‘玄’同义。‘官’疑当为‘宫’字之误。‘幼官’即‘玄宫’。”(17)并引《墨子·非攻下》“高阳乃命禹于玄宫”、《海录碎事》引《随巢子》“天命夏禹于玄宫”、《庄子·大宗师》“颛顼得之,以处玄宫”、扬雄《羽猎赋》“于是天子乃以阳晁始出于玄宫”为证,指出“玄宫即明堂”,其说甚是。而月令图之所以用“玄宫”或“明堂”命名,乃是因为月令与明堂密不可分,一方面,明堂就是古人仰观天象的观象台或天文台,月令就是在明堂观象授时的产物,另一方面,明堂的建筑格局,就是月令制度的物化形式。

后世的明堂是天子祭天敬神、行政施教的重要设施,不过,追本溯源,在上古时代,作为观象台的明堂,其建筑当很简朴,可能无非是一个垒土而成的高台,上面立有测影望日的杆子,即日晷或表木,表木顶部缀有羽毛,用以测风,表木根部应设有盛水的十字水槽,用水准校正表木的垂直度(详见下文)。后来,一方面,就其科学功能而言,随着天象观测的复杂化和精确化,简单的表木被复杂的日晷所代替,而就地而掘的十字水槽则被水准仪所代替,原始的土台也演变为配备各种复杂天文仪器如浑仪、简仪等的天文台。另一方面,就其政教功能而言,明堂建筑逐渐失去其固有的观象功能,而成为朝日郊天的郊坛、祭祖供神的清庙和行礼施教的辟雍,汉代学者蔡邕《明堂月令论》对明堂的演变分化论之甚详(18)。后世的明堂尽管已经不再用于实际的天象观测,其建筑格局却清晰地存留了历法月令制度的模式。《月令》为明堂建筑制定了明确的蓝图,明堂四面,对应四时,面有三室,共十二室,对应于一年十二个月,王者每月居于相应之室,颁历布宪,蔡邕《明堂月令论》引《月令记》云:“明堂者,所以明天地,统万物,明堂上通于天象日辰,故下十二宫象日辰也,水环四周,言王者动作法天地,德广及四海,方此水也。”又云:“太庙明堂方三十六丈,通天屋径九尺,阴阳九六之变也,圆盖方载,六九之道也。八闼以象八卦,九室以象九州,十二室以应辰,……二十八柱列于四方,亦七宿之象也。”(19)明堂最初的建筑格局虽然不必如蔡邕所述之繁琐,但其结构与天文历法之数相应则无疑义,明堂的平面格局实际上就是历法月令在空间上的直观展开,明堂建筑实际上就是用土木建构的历法图。

追本溯源,明堂建筑格局的最初源头乃是《海外经》古图和“幼官图”之类的月令图画,正是此种原始的图画历书,第一次将岁时节令行事用图画的形式表示出来,将四时分配四方,才奠定了后世明堂以四面配四方和以十二室配十二月的格局。因此,可以说,《海外经》古图、“幼官图”才是明堂的原始蓝图,明堂将历法古图的岁时结构体现为一个结构井然的圣殿。

《海外经》古图应该较之“幼官图”更原始。四时与四方之间,并无必然的联系,春天同时来到东方和西方,而并非只在东方逗留,南方和北方在夏季都会升温,而并非只有南方才有夏季。将四时对应与四方,在《海外经》所据的古图中,还仅仅是一种在龙星纪时制度统率之下而形成的权宜之计,即还主要是为了表达的方便,出于制图的需要,用四方的周环衔接表示四时的循环往复。然而,四时与四方一旦被这样搭配起来,权宜之计就变成了必然纽带,后人不明缘起,以为其中有深意存焉,并发明了一套神乎其神的“五行”哲学对之进行解说,于是,四时与四方果真变得息息相关、浑然一体了。《海外经》古图分布四时于四方,虽然原本只是权宜之计,却开启了后来将四时与四方乃至五色、五声、五味、五材等等搭配的“五行”体系的先河。《管子》将此图称为“玄宫图”,意味着其所据古图已经被描绘成了一座宫殿建筑的形态,此图中,时间的四时结构已经被以建筑格局的形式与四方的空间结构牢牢地结合为一体了,四时配四方的格局已经凝固下来。因此,“幼官图”应晚于《海外经》古图,前者是后者进一步形式化的产物。

《海外经》古图不仅为明堂勾勒了结构蓝图,而且更为明堂编造了在其中搬演的“故事”。根据《月令》,王者在明堂中顺时布令,每月都要在相应的房间视朔听政,逢重要节日还要举行相应的迎气祭神仪式,什么时候该举行什么仪式,如春分朝日、夏至祈雨、秋分庆丰、冬至郊天等等,也都由明堂制度规定好了,因此,明堂不仅是一座死的建筑,它随着岁月流转展开了一场循环往复终而复始的岁时仪式,每一种仪式都有其特定的礼仪、法术、仪仗乃至歌舞,也都要祭祀相应的神灵,因此,明堂实际上展开了一个巨大的“舞台”,上面常年上演着神圣的宇宙“戏剧”。在下面第七章中,我们将更具体地说明,《海外经》古图就是这种周而复始的宇宙戏剧(月令)的最古老“脚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