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共工触不周山
共工触不周山,算得上是中国古代神话中最为惊心动魄的壮举,这个故事,无疑是中国传世文献中最具神话意味者,前人大多都从自然灾异的角度解释这一神话,或求之于地震,或归之于陨星,皆属妄猜。其实,这个故事在古代文献中的原初语境,就已经摆明了其与原始天文学之间的关系,只是论者昧于天学,不明“天人之际”,故而对此一直视而不见。
共工触不周山的神话,最初见于《天问》:“康回凭怒,地何故以东南倾。”但语焉不详,这一故事较完备的记载见于《淮南子·天文训》的开头,《天文训》通篇所述皆为天文历法之学,共工故事所在的开头一段,天文学意义尤其显而易见。其文不长,照录于下:
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
,故曰太昭。道始于虚
,虚
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之合抟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阴阳之抟精为四时,四时之散精为万物。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日月之淫为精者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尘埃。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28)。
此段文字通篇所论为宇宙观,旨在解释宇宙的来历,大意谓宇宙万物是由元气开辟凝聚而形成的,轻者上升为天,重者凝结为地,日月星辰移于天,水潦尘埃归于地。接下来的共工触不周山故事,显然就是用来解释这一宇宙景观的,即把“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尘埃”归因于共工触不周山而导致的天、地倾斜。如此这般用故事解释自然现象,是民间口头传统中司空见惯的套路,即此可见这段记载确系故老相传之语,非文人凭空捏造之可比。
共工触不周山神话实为龙星纪时的平实写照。
“不周山”之名即来自对于龙星运行规律的直观。龙星周天,秋冬之交,开始在西北方潜入地面,到冬天,则整体潜入北方而隐没不见,这在地面上的人看来,就相当于龙星的周天运行圆周在北方留下了一个缺口,由于龙星是在西北方开始下潜的,因此,这一缺口是开始于西北方的,故西北方被称为“不周”,“不周”者,不圆满也,残缺之谓也,此正“不周”一词之得名。《淮南子·地形训》历数八方之山,称“西北方曰不周之山”,可见,“不周之山”即西北方之山,《大荒经》中,“不周之山”也在西北。由此可见,“不周”原本并非地理学术语,而是天文学术语,其作为地理学术语是从天文学术语引申而来的,西北因为是天之始阙,故称“不周”,西北方之山因之就称“不周之山”。
《淮南子·天文训》述八节来风之名:
距日冬至四十五日条风至,条风至四十五日明庶风至,明庶风至四十五日清明风至,清明风至四十五日景风至,景风至四十五日凉风至,凉风至四十五日阊阖风至,阊阖风至四十五日不周风至,不周风至四十五日广莫风至。
不周风距冬至四十五日,即三个节气,适值立冬,此文中,“不周”表示秋冬之交的立冬节气,它与其说是一个空间概念,不如说是一个时间概念,因此尤能体现“不周”一语的天文学和历法学的意义。古往今来的好事者,不省“不周之山”的原初含义,误认为世上真有一座叫做不周的高山,因此纷纷按图索骥,到处寻求不周山之所在,无乃缘木求鱼,痴人说梦。
至于所谓“共工触不周之山”,说的正是秋冬之交的龙星星象,此时,龙星徙至西北方,开始隐入西北方的群山之后。触,意味着以角相抵,而龙星首宿为角宿,角宿最先没入西北群山,正呈现为龙星以角与山相抵触的景象,口说流传,就讹传为“共工触不周之山”了。龙星潜入西北群山之后,整个冬天都深潜于北方隐而不见,这反映在神话里,就是《淮南子·原道训》所谓“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遂潜于渊”,也就是《易·乾卦》所谓“潜龙勿用”。
《天文训》说由于共工撞翻不周山,遂导致“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这幅“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的宇宙观图景其实正是先民们直观所见的夜空景象。古人的宇宙观源于其对天象的直观经验,因古代中国处于北半球中纬度地区,华夏先民仰观天象,除天球北极(即地球北极上方)附近北极圈内的星斗终年可见之外,其他纬度较低的星辰皆非终年可见,它们和龙星一样,出于东方而没于西方,因此,在地面上观察者的眼里,除了北极圈内的星星,群星的周年视运动都和龙星一样,呈现为一个没有闭合的圆周,这一圆周只有东、南、西三方可见,而北方则残缺不全,这一缺口是从西北方开始的,群星在周年运动过程中,在经历东升、南中、西流几个环节之后,纷纷坠落于西北方,在古人看来,这就是“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这一现象本来是由地球的自转和公转引起的,但古人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找了共工作替罪羊,说这是因为他捣乱的结果。
古代宇宙观中“天门”一语的来历也与此种现象有关。古代盖天说中,西北方称为天门,《周礼·大司徒》疏引《河图括地象》云:“天不足西北,地不足东南,西北为天门,东南为地户。”《诗泛历枢》云:“卯酉之际为革政,午亥(之际)为革命,神在天门,出入候听。”宋均注:“神,阳气,君象也。天门,戌亥之间,乾所据者。”“乾”卦对应于西北方。众星至西北方而潜入地下,故西北方之天若阙,似为众星出入之门户,因此,西北隅就被称为“天门”,可见,“天门”其实就是“不周山”。至于“东南为地户”,也就是《天文训》所谓“地不满东南”,也是天文学上的概念。群星在西北方天门潜入地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运行(其实是由于地球的公转),就重新在黄昏时分由东南方向升出地面(不同纬度的星星升起的方位也有不同,纬度越低的星星,其升起的方位越偏南),这在地面上的人直观看来,就好像是星星重新从地下钻了出来,升上星空,因此,称东南方为“地户”,可谓名副其实。
《原道训》称共工因作乱而“宗族残灭,继嗣绝祀”,自然只是莫须有的“诬陷”之辞,实则,共工非但没有“绝祀”,其后代中反而很出了几位人物。其中之一,就是句龙。《左传》昭公二十九年云:“共工氏有子曰句龙,为后土,……后土为社。”共工本为“龙族”,其子既名句龙,则同属龙体无疑。共工的原型原为星象,其子何以成为平治九土的后土之神或社神呢?其由头仍在龙星纪时习俗。古人每于仲春举行春社庆典,春社既为男女糅杂的狂欢活动,也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春耕而举行的教耕劝稼仪式,仲春时节龙星昏见,因此龙星就成了春社的时令标志,并因此被敬祀为社神,是为句龙。因为共工为秋冬潜渊之龙星,而句龙为春天升渊之龙星,冬去春来,潜而后升,故句龙就被视为共工的儿子了。而“句”字,正是对春天龙星初升时句屈蜿蜒之姿态的形象写照。
共工后裔与历法有关系的不限于句龙而已,《海内经》云:“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噎鸣生岁十有二。”“生十有二岁”,当指岁星纪年法,岁星即木星,木星为行星,十二年一周天,年徙一舍,古人很早就发现了这一规律,并根据岁星所舍的星次以纪年,是为“岁星纪年”,木星之名岁星,以此。“噎鸣生十有二岁”,显然就是指噎鸣创始十二年一周期的岁星纪年法。又,《大荒北经》云:“后土生信,信生夸父。”下面接着叙述夸父追日的故事:“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夸父追日”的故事非常有名,一般都将之理解为夸父追赶太阳,半道渴死。其实,《大荒经》说的明白,夸父追的是“日景”,即太阳的影子,上文指出,所谓“夸父追日”的本义无非是说的追随太阳运行立表测影、治历明时的天文观测活动。《山海经》中句龙后嗣仅此二见,而二例皆关乎天文历数,即此足见共工神话与历法之渊源。
女娲和共工神话与天文学的关系,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墓出土的帛书尤为明证。
帛书通幅都与天文历法有关,四周绘十二月神图像,标注十二月名,并分述各月行事之宜忌,与《月令》之间的渊源关系一目了然,整幅帛书,实为一幅“图画月令”。中央两则文字,一为十三行者,内容主要是叙述因为日月运行错乱、历法紊乱而导致的天象灾异现象,论者称之为《天象篇》,一为八行者,则主要叙述伏羲、女娲、禹、萬、四神奠定天地四极、建立宇宙秩序的创世壮举,论者称之为《四时篇》(29)。
《四时篇》所述表面上看为天地开辟神话,实际上通篇所言俱为先王仰观天象、治历明时之事。其首章说,雹戏(伏羲)之时,“梦梦墨墨,亡章弼弼”,天地最初一片混沌,后来雹戏娶女娲,生四子,“是襄天
(践),是各(格)参
(化)。”并有禹、萬为司堵(司土),“襄咨(晷)天步”,疏通山陵,“四神相戈(隔),乃步为
,是隹(惟)四寺(时)”,即划分四时,创建历法。四神即四时之神,亦即四极(四方)之神。下文接着提到四木,各为青、朱、黄、墨四色,当即四神所立的四方四时之标志,亦即天地四极。后来,过了“千又(有)百
”,“日月
生,九州不坪(平),山陵備
,”似指由于日积月累,历法误差积少成多,致使日月失序,天地陷入混乱。于是“四神乃乍(作)”,“
(扞)
(蔽)之青木、赤木、黄木、墨木之精,”重新树立四极,“炎帝乃命祝融以四神降,奠三天,……奠四亟(极)。……帝
乃为日月之行,共攻(工)□步十日四寺(时),”诸神同心协力,最终恢复了天地秩序,“又(有)宵又(有)朝,又(有)昼又(有)夕,”日月顺序,天平地成,重新建立历法,恢复了世界的秩序。其与《淮南子》所载女娲补天故事之间的相似性是不言而喻的。
从帛书《四时篇》所述可见,在历法创制中,共工和女娲一样,都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女娲首其事,共工终其功,在制作历法、创建秩序的过程中,共工功不可没。两者完全不像传世文献中所说的那样,是冤家对头,一为天地秩序的颠覆者,一为天地秩序的维护者。赖楚帛书重见天光,在传世文献中被妖魔化为乱臣贼子的共工,竟得以“平反昭雪”,而共工神话和女娲神话的天文学背景也因此水落石出。
综上所述,伏羲、女娲、共工等人首龙身之神的来历无不与龙星有关,伏羲出自雷泽、女娲补天、共工触不周山等神话,反映的无非是不同时节的龙星星象。伏羲、女娲、共工,再加上“以火纪”(大火纪时)的炎帝或者神农,华夏上古神话中的古圣先王几乎在在与龙星纪时有关,可见龙星纪时制度与华夏神话渊源之深,亦足见华夏先民对于龙星之关注和崇奉,即使龙星纪时的原始天文学早已成为历史陈迹,龙星纪时的故事仍借神话的形式而深深地铭刻于华夏民族的记忆中,流传于华夏民族的口头传统中,乃至于龙星脱胎换骨,超凡入圣,成为华夏民族的共同图腾。
《周易·贲卦·彖》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古人仰观天象,授时于民,根据天象安排农事,因此形成了不同的农时节气和岁时节日,岁时节日既然与天象息息相关,因此,古人于特定的节日来临前后,必定仰观天象,以确定相应的时令来临与否,据以确定是否举行特定的岁时节庆和农时仪式。随着历法的进步,后世有了制度化的历法和成文的历书,观象授时成了朝廷天文部门的专司,岁时节日的日期在历书上有了明确的规定和固定的日子,天文观测不再是岁时节日的必备环节,原始的科学活动遂蜕变为象征性的岁时仪式。因此,后世民间节日上种种令人费解的习俗和仪式,往往有其原始天文学的渊源,对此,陈久金等在其《中国节庆及其起源》一书中有很好的论述(30)。
龙星既然是华夏先民观象授时的重要依据,并深深地影响了华夏先民的文化记忆和口头传统,那么,它也必定会在华夏传统节日习俗上留下深深的印痕,对此,庞朴已经在其论述原始“火历”、寒食改火习俗的诸文中作了精审的考证。其实,传统节俗与火历纪时的关系,非止于寒食改火一端。俗谚云:“二月二,龙抬头。”二月仲春,古时龙星暮见东方,古人以之为一年农事周期之始的标志,故仲春初见之龙星尤为古人所关注。近世农时节气的诸般民俗事象犹然可见龙星纪时之遗风,诸如正月二十日之“补天穿”、二月初二之“引龙回”、“打灰囤”、五月端午“赛龙舟”等等习俗,无不与龙星回归的星象有关,诸般民俗风情与龙星纪时之间的渊源关系,是一个饶有兴味的民俗学话题,说来话长,此处不及详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