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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
1.2.4.4.2 二、女娲补天

二、女娲补天

关于女娲,除其与伏羲的对偶关系外,古书中经常称道的,尚有造人和补天两节,其中,造人更为今人所津津乐道,女娲因此俨然被当成了华夏民族的始祖神。其实,在早期汉语文献中,女娲补天较之女娲造人更为人所称道,女娲补天的故事,在西汉早期的《淮南子》中已有甚为详备的记载,近世出土的长沙子弹库楚墓帛书更将女娲补天神话成立的年代提前到战国时期,至于女娲造人故事,则要直到东汉时期才在《风俗通》中初具规模。因此,我们在这里着重分析女娲补天神话。

女娲补天的神话,最早见于《淮南子·览冥训》,其文云:

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火img228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苍天补,四极正,淫水涸,冀州平,狡虫死,颛民生。背方州,抱圆天,和春阳夏,杀秋约冬,枕方寝绳。阴阳之所壅沈不通者,窍理之;逆气戾物伤民厚积者,绝止之。

东汉时,女娲补天的故事被与共工触不周山的故事联系起来,王充《论衡·谈天篇》说:

儒书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天子不胜,怒而触不周之山,使天柱折,地维绝。女娲销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天不足西北,故日月移焉;地不足东南,故百川注焉。此久远之文,世间是之。

此东汉之说,后来被唐人司马贞《补三皇本纪》所继承。共工怒触不周山的故事最早也见于《淮南子·天文训》,文谓:

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

《论衡》所谓儒书指的自然就是《淮南子》,但在《淮南子》的《原道训》和《天文训》两篇中,共工与颛顼争帝、不胜而怒触不周山之事并未与女娲补天联系起来。可见,西汉时期,两个故事之间还有一定的相对独立性。

《列子·汤问》云:“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则以共工怒触不周山在女娲补天之后,此又一说,亦可见在魏晋间,女娲补天与共工怒触不周山两事之间的关系尚摇摆不定,虽则摇摆不定,但《论衡》和《列子》二书之执意捏合两者,也暗示两者关系之深。

天地秩序因某种不幸变故而陷入混乱,因之有造物之神挺身而出,拨乱反正以恢复天地秩序,拯民于水火之中,这是各民族创世神话中常见的母题,此类母题的原型大致与原始天文学有关,因天地之秩序最初正是由原始天文学建立起来的,所谓“天文”者,天之文理秩序也。天文学为世界奠定时间和空间框架,而时间和空间则是人类领会世界的基础,天文历数就是世界秩序的具体体现,而天文历数的混乱就导致世界秩序的崩溃。

女娲补天神话与原始历法之间的关系,古人早已言及,《列子·汤问》张湛注:“阴阳失度,三辰盈缩,是使天地之阙,不必形体亏残也。女娲神人,故能炼五常之精以调和阴阳,使晷度顺序,不必以器质相补也。”明确道出女娲补天神话与原始历法之间的关系,以“阴阳失调,三辰盈缩”释“天不足西北”,以“调和阴阳,使晷度顺序”释“补天”,其意殆以女娲所补之天非实体之天,即苍苍之天穹,而是历法之天,即周还运行之天道。

后来学者洞察到女娲补天故事与天文学之关系者,有清代朴学大家俞正燮。俞氏《癸巳存稿》卷十二的《补天》一节在引述了《淮南子·览冥训》记女娲补天的一段文字及高诱注之后,按云:

《宋书·天文志》引郑注《尚书》“璇玑玉衡”云以玉为浑仪,贵天象也。其云浑仪,盖仪器讹文。女娲炼石补天者,以玉为仪器。断鳌足以立四极者,仪器img229足也。以义推之,非有奇异。《论衡》云:天非玉石之质,女娲长不及天,岂得补之?其辨亦拙矣。《列子·汤问篇》革言张湛注云:“阴阳失调,三辰盈缩”,即是天不足,女娲“炼五常之精,以调和阴阳,晷度顺序”,即是补之。然《列子》言天不足西北,非广言三辰盈缩。西北为盖天天门,又以鳌足立四极,故可定为仪器。

俞氏之说显受张湛《列子》注启发而有所发挥。而以女娲炼石,为以玉制作天文仪器,其说未免过巧,然俞氏明确地把女娲补天这一神异故事与上古天文学联系起来,大意不差。对于张、俞二氏的真见卓识,今人之论女娲神话者俱未曾一顾,究其原因,在由于古典学术传统的断裂,文、理分途,现代学者大多对于古代天文学传统一问三不知,缺乏相应的古学背景,因此,也就无从发现和理解女娲补天故事的天文学底蕴了。

其实,女娲补天神话与天文学之间的联系在其上下文中原本就一目了然。这一故事见于《淮南子·览冥训》,其文在叙述女娲补天故事之前,首先叙述了黄帝之德,谓“昔者黄帝治天下,而力牧、太山稽辅之,以治日月之行,律阴阳之气,节四时之度,正律历之数”。说的显然是造作历法之事,又谓黄帝之时“日月精明,星辰不失其行;风雨时节,五谷登熟;虎狼不妄噬,鸷鸟不妄搏”。风调雨顺,地平天成,也正是历法合度的实际效果。接着叙述女娲补天的壮举。在叙述完女娲补天故事之后,又述及夏桀之恶行,谓夏桀暗昧不明,昏庸无道,妄行非法,“举事戾苍天,发号逆四时,春秋缩其和,天地除其德”。发号施政逆乎天道,四时紊乱,因此导致天下大乱,灾异臻至。夏桀之乱,归根结底源于历法失度、岁时失调。可见,《淮南子·览冥训》女娲补天故事的上、下文所述皆关乎天文历数,则介乎其中的女娲补天故事亦必与之相关。其实,女娲补天故事所谓“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已道出了这一点,“四极”,即东、西、南、北四极,四方基准的确立是天文观测的基本前提,四极不正,则必定导致观象错乱,历法失调,天道之节律与地上的农时不相吻合,因此才导致“火img230炎而不灭,水浩洋而不息,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种种灾异。而女娲补天,“苍天补,四极正”,非谓女娲填补实体之天穹,而是端正四极,从而使观象授时有了可靠的方位基准,于是才能制定准确的合乎自然节律的历法,才会有“和春阳夏,杀秋约冬”,四时和顺而成岁,然后才能钦顺昊天,因时施政,才导致“淫水涸”、“狡虫死”,避免种种自然灾害,才能有“冀州平”、“颛民生”、天下安宁的太平盛世。

综上所述,女娲补天神话与天文历法的关系是毋庸置疑的。我们既已揭明女娲的原型为秋天的龙星,则女娲补天的真实含义就必须求诸龙星纪时制度。女娲补天,天何以有残缺而需要修补?为了回答这一问题,就不得不涉及“共工触不周山”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