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华夏龙崇拜与龙星纪时
龙之为物神矣!龙在华夏先民的信仰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古史传说中最古老的神明如伏羲、女娲、神农、黄帝等很多都是人首龙身,神话传说中常见龙变幻莫测的踪迹,古代器物中更是在在可睹其夭矫蜿蜒的身影。在中国传统政治话语和象征体系中,龙是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象征,与天子权力相关的一切都被饰以龙章、冠以龙名,比如龙衮、龙旗、龙位、龙颜、龙威之类,最高统治者俨然就是“真龙天子”。民众生活中更是常常见到龙的踪迹,曾几何时,供奉龙神的龙王庙曾经遍布神州的乡野村镇,有龙王庙的地方,必有以龙泉、龙潭、龙池、龙湖、龙井、龙湫乃至龙山、龙镇、龙洞等以“龙”命名的地名,这些地方必定流传着关于龙的传说,告诉你龙曾经在此逗留或者潜藏。传统的岁时节日也与龙密不可分,正月十五舞龙灯,二月初二引龙回,四月初八龙出水,五月端午赛龙舟,五月二十分龙会,人间的节日直成为龙的庆典。可以说,对于龙的崇信和敬畏,关于龙的神话和故事,早已潜移默化地变成了华夏民族的集体无意识和族类认同感,成为我们民族世代相承、绵绵不绝的精神血脉和文化基因。因此,透彻地理解龙崇拜和神话的来龙去脉,对于华夏民族的自我理解至关重要。
迄今为止,龙崇拜的文化渊源仍是一个令人迷惑的问题,甚至连与此相关的一些基本问题都没有解决,如龙是什么?是一种曾经存在过的真实之物,抑或仅仅是古人凭空捏造的想象之物?如果是真实之物,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如果是想象之物,那么古人何以要捏造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神物?是纯属无知的狂想,抑或有深意存焉?——他们想象的依据和宗旨何在?文献关于龙的记载千头万绪,这些是同一种文化传统的繁化分衍?还是不同文化传统的殊途同归?抑或并行不悖,各有源流,不能混为一团?由于古代文献中关于龙的话语纷繁歧互,更由于古往今来学者们关于龙的言说和解释众声嘈杂,因此,在着手从古代文献记载中稽考龙的真相之前,首先必须立稳脚跟,明确宗旨,准确把握龙崇拜的实质,才不至于迷失于文献错综复杂的头绪之中。
近世以来,随着考古学的发达,出土古物中龙的形象层出不穷,千姿百态,使龙的研究变得益发令人眼花缭乱。中国考古学从诞生之日起就以证明古史为宗旨,因此,出土的龙形图像和器物也被用来参证文献中关于龙的记载,随着“龙”器物络绎不绝地重见天光,对于龙崇拜和神话的文化渊源的研究,越来越倚重于美术和器物考古学的成果,文献学的考证反倒流为辅助手段。但是,那些器物和图像要能跟文献记载相参互证,必须首先经过识别和解读,才能与文献记载“对号入座”。可是,那些出土的动物图像中,哪些是龙?哪些不是龙?仅仅因为它们具有长而弯曲的身形或者爬虫的形态,就断定其为龙吗?迄今为止,考古学家几乎在从新石器时代早期开始的所有文化层中都发现了龙形器物和图像,而这些龙形器物和图像又分布在从北方草原文化到南方稻作文化几乎遍布中国疆域的所有文化区内。相对于考古文化漫长的年代和广大的地域,传世文献毕竟仅仅是一个相当短促的历史时期和相当狭小的文化地域中的产物,两者在时间和空间两方面都无法对位。既然在文献记载和考古发现之间存在着如此巨大的时空错位,那么,凭什么说出现在上下几千年、分布于天南地北的千姿百态的“龙”,就是先秦汉语文献中记载和描述的龙呢?考古时代星布四方的华夏先民诸族群能够形成一种统一的至少是相通的龙崇拜吗?谁敢说今人视为龙的古物图像在古人眼里也被视为龙,就是古代文献中所谓的龙,而不会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象征物?只要这些问题依然被置而不论,出土器物就非但无助于问题的解决,反倒适足以令研究者左盼右顾,无所适从。这意味着,出土器物愈是丰富,愈是要求准确而全面地理解和释读文献中关于龙的记载,文献记载的准确解读是利用出土器物和图像佐证文献的前提。龙的信仰和神话是一种观念,而我们首先是从传世文献中认识这种观念的,只有通过对文献的解读,准确地把握这种观念的实质,我们才能知道在那些纷繁复杂的出土器物和图像中,哪些才是与这种观念相关的、因而才是能够用来佐证这种观念的实物材料。对于古老的历史,文献是主要的记忆手段,因此,研究像龙这样源远流长、影响深远的历史记忆,必须基于文献又回到文献(包括出土文献),那种轻视文献甚至摈弃文献而单纯倚重考古器物资料的研究取向,或许能够重建一个实证的过硬的考古文化景观,但是,那个全然建立于坛坛罐罐、残砖断瓦之上的景观又与一个民族的历史记忆何干?一个完全撇开文献传统而建立起来的所谓文化图景,又如何能增进我们对那些流传于简册和口碑中的古老信仰和观念(比如龙的信仰和神话)的理解?
龙的信仰和神话一直是神话学和民俗学研究中的一个热门话题,而神话学和民俗学研究对田野民俗志和民族志的应用,使问题变得愈加复杂。除了汉民族之外,世界上其他许多民族的信仰、神话和民俗中都有和汉语的“龙”相类似的神异动物,这些神异动物在许多方面与龙不谋而合,但在许多方面又与龙大相径庭。更重要的是,每个民族关于其独具的神异动物的信仰都有其独特的文化、宗教和民俗语境,从而导致不同民族的这类神异动物貌合而神离,其文化和精神内涵迥异其趣。但是,比较神话学和比较民俗学研究却往往完全忽视这种文化背景上的差异,瞒天过海,天马行空,想当然地把其他民族与“龙”相类似的动物认同为龙,翻译为“龙”,然后把这些各有千秋的所谓“龙”和神话与汉语古典文献中的龙生硬牵合,横生枝节,古代文献中关于“龙”的记载的真面目愈发被涂抹得面目全非、恍惚难辨。例如,欧洲神话和童话中常见的“dragon”,和东方神龙一样,也是一种变幻莫测、匪夷所思的神异动物,但是,西方的“dragon”不能兴云作雨,反倒常常喷火吐焰,却与东方的龙势若冰炭,更重要的是,东方的龙是造福人间、令人敬仰的吉祥之物,而西方的“dragon”却是作恶多端、令人生畏的恐怖怪兽,两者一为水,一为火,一为神,一为魔,貌虽合而神实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但是,研究者对两者之间的巨大区别视而不见,直把“dragon”比作龙,径将“dragon”译为“龙”,甚至于有的学者竟据此推断中国的龙崇拜是源于西方。华夏民族的神圣象征竟然是从西方借来的,于情于理,谁其能信?古人把佛典中行云布雨之神译为“龙王”,今人望文生义地把它和龙混为一谈,犯的也是同样的指鹿为马的毛病。诸如此类置文化背景和文献语境于不顾,生拉硬扯、凭空牵合的毛病,在关于龙崇拜的民俗学和神话学研究中可以说屡见不鲜。用田野民俗志和民族志的材料,作为活生生的“第三重证据”,和被视为“第二重证据”的考古学材料一样,用得好,可以别开生面,给文献研究带来意想不到的启迪,而如果漠视文化脉络和语境的可比性,一味生搬硬套,非但无助于文献的解读和理解,反倒适得其反,越说离题越远。
龙作为一种神圣生物,仅仅是一种文化意象,是意识形态,而非自然现象,是古人缘于制度和习俗的虚构,而非对自然生物的真实写照,因此,其来龙去脉只能求之于古代制度和习俗,而不应求之于自然世界。但有一班半瓶醋的所谓学者,既缺乏通达的人文素养,又缺乏健全的科学理性,对自然科学知识也是一知半解,把人文现象和自然现象混为一谈,纷纷从化石考古学、古地质学、古生物学、动物学等现代自然科学入手探究龙的原型,或以龙为鳄鱼,或以龙为巨蟒,或以龙为蜥蜴,或以龙为长颈鹿,甚至于以龙为早已灭绝的侏罗纪巨兽恐龙,还有的干脆说龙就是人的阳具(25),各种非常奇怪之论,争奇斗胜,层出不穷。然而,与人类生活漠不相关的蟒蛇、蜥蜴缘何能够成为先民崇祀、敬仰的对象并被世代流传而为神话?人类又缘何认识早已灭绝的侏罗纪动物恐龙?
总之,对于文献记载、出土龙形器物和图像以及田野民俗志和民族志的误解和滥用交织在一起,导致了迄今关于龙崇拜和神话的研究依然云山雾罩,研究者陷于重重迷障之中无以自拔,而龙的真相依然是晦暗不明。
龙崇拜研究饰伪丛生的症结在于,研究者从一开始就对龙的文化脉络和整体语境缺乏清醒把握,从而在研究过程中瞎子摸象。因此,在着手探讨龙崇拜的文化原型之前,首先应该明确研究对象的文脉和语境。我们所感兴趣的,不是后人种种关于龙的说辞,也不是异族他乡的种种所谓龙崇拜,而是作为华夏先民崇拜对象的龙,被华夏先民视为吉祥、奉为神物乃至标榜为民族象征(图腾)的龙,即早期汉语典籍中被崇信的龙。龙,作为华夏族群古老的历史记忆和自我认同的象征,这才是传统意识和民众俗信中龙的精神原型,而考索此种精神原型的来龙去脉,才是龙研究的宗旨所在。
人类因血缘相亲、地缘相近、历史相连而结成不同的族群,一个族群为了标识其自我认同并把自己同其他族群区分开来,总需要一些生动可辨的符号作为标志,这些标志作为一个民族亲缘性和共同感的象征和结晶,就是人类学家所谓的“图腾”,图腾就是一个族群自我辨识的“徽志”。图腾既为一个族群的标志,因此,常常被镌刻、描绘于显要之处,或铭于图腾柱,或绘于旗章,或绣于服饰,俾使万民共瞻、众心所向,并成为王权的象征,通神的圣物。明乎此,则探讨一个民族的图腾符号的文化原型,不妨从其先王的旗章图绘入手。
古代华夏的王者之旗就是龙旗。《诗·周颂·载见》云:“载见辟王,曰求厥章。龙旂阳阳,和铃央央。”《鲁颂·
宫》云:“周公之孙,庄公之子,龙旂承祀,六辔耳耳。”《商颂·玄鸟》云:“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武丁孙子,武王靡不胜。龙旂十乘,大糦是承。”前两诗为周人祭祖之颂歌,《玄鸟》则为宋人祭祖之颂歌,周人和宋人祭祖时高举龙旗,足见龙旗为其民族及其王者权力的象征。龙旗即绣有龙纹的旗帜,《周礼·春官宗伯·司常》云“交龙为旂”是也,《礼记·乐记》云:“龙旗九旒,天子之旌也。”可见龙旗是天子之旗。天子之旗称为龙旗,天子之服则称为龙衮,《礼记·礼器》云:“天子龙衮。”龙衮是织有龙纹的祭服,《礼记·玉藻》:“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后邃延,龙卷以祭。”“龙卷”亦即“龙衮”,郑玄注:“画龙于衣,字或作衮。”直到清代,天子之旗仍绘龙章而称龙旗,天子之服亦绣龙纹而称龙袍。这飘扬于王者龙旗、盘桓于王者龙衣之上的龙,作为天子权力的象征,自然就是作为图腾象征的龙。
但先秦旗章上的龙并非如后世龙旗、龙袍上张牙舞爪的蜿蜒巨龙,而是天上焕若连珠的龙星。
《礼记·郊特牲》述王者郊祀祭天,“旂十有二旒,龙章而设日月,以象天也”。这象征天道且与日月同辉的龙章,当然只能是苍龙,即古代天文学的四象之一东方苍龙,日、月、龙,三星并列,即《左传》桓公二年所谓“三辰”。《郊特牲》又云:“天垂象,圣人则之。郊所以明天道也。”郊天旨在上应天心,故郊天必载象征天象的龙旗。其实,郊天祭典无非是仪式化了天文观测活动。
《礼记·曲礼》谓天子出行载四旗,四旗各居四方,“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招摇在上,急缮其怒”。朱鸟、玄武、青龙、白虎,即天文之四象,中央的“招摇”亦为星名,郑玄注云:“招摇星,在北斗杓端,主指者。”招摇为靠近北斗星斗柄的一颗星,随北斗之运而旋转,不同季节指向不同的方位,古人观察招摇星所指的星象和方位就能判断季节和时辰,《曲礼》五旗,招摇之旗居中央,四象之旗拱卫四方,正构成了宇宙观的象征。这里的青龙之旗,作为四象之一,尤可为龙旗上所绘之龙为东方苍龙星象之确证。
《仪礼·觐礼》云:“天子乘龙,载大旂,象日、月、升龙、降龙。”也把龙与日、月并举,当然只能是龙星。
《周礼·冬官·考工记》详述王者所乘之车的结构,“轸之方也,以象地也。盖之圜也,以象天也。轮辐三十,以象日月也。盖弓二十有八,以象星也。龙旂九斿,以象大火也。鸟旟七斿,以象鹑火也。熊旗六斿,以象伐也。龟蛇四斿,以象营室也。弧旌枉矢,以象弧也。”车的各个部位皆象征天数,而高高飘扬于其上的龙旗“以象大火”,大火即苍龙七宿之心宿,更足以表明旗上之龙即龙星。由于大火为龙体之一,大火纪时和龙星纪时又蝉联相继,因此,古人谈及时令,往往把龙和大火混称,不加区分。《易纬通卦验》卷下云:“立夏,……龙升天。”郑玄注:“龙,心星也。”蔡邕《独断》亦云:“旧说曰:灵星,火星也,一曰龙星。”可见,古人对于龙与大火并不硬作区分。
总之,王者所载的龙旗,龙旗所绘的龙,就是华夏先民作为其族群和权力标志的龙,就是华夏苗裔世代敬奉的龙,此龙远非后人心目中活灵活现、张牙舞爪的神兽巨龙,而是夜空中的皎皎龙星。只是由于后人忘记了龙的渊源,星罗棋布的龙星才蜕变为后世文物上那条翱翔九天、云遮雾罩的神龙。
天上渺远的星象缘何被一个民族描绘于旗帜上并奉为图腾?这其实不难理解。对于古人而言,天上的星辰并不渺远,它们就是其生活的一部分,而且是其生活赖以可能的基础。如前所说,龙星是农耕先民观象授时的主要天象依据,龙星周天,升降四野,恰与农时节令相吻合,“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因而成为古人了解时间和岁时的主要依据,而时间为生民日用所不可或离,岁时更与农业丰欠、国家治乱密不可分,因此,四时巡天的龙星就成为天道神性的体现,成为古人万民共瞻的对象,并进而成为古人敬祀和崇奉的神物。《周易·系辞传》云:“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此文可以用来说地上的卦象,更可以用来说天上的龙星。
在古代神话、民间故事以及民间俗信中,龙总是与雨水分不开,直到清季,每逢天旱,地方官吏都要率领地方乡绅和百姓到龙王庙祈雨,这甚至被当成官员的仁德政绩而藉民众的口碑或龙王庙前的石碑而被世代传颂。实际上,在历史上,龙的形象除在典章制度中作为王权的象征而被标榜于天子的服饰旗章上之外,在野史笔记和民间俗信中,龙主要是作为一种行踪诡秘、喜怒无常的水兽的形象而出没的。龙这种原本子虚乌有的神异生物,何以总是与雨水形影不离?这仍要到龙星纪时的传统中寻求答案。上古时期,龙星在春天初见,在整个春天中,组成龙星星象的六个星宿角、亢、氐、房、心、尾,依次从黄昏的东方地平线升起,首先是龙角,即角宿,然后依次是亢、氐、房、心诸宿,到了春夏之交的四月,龙尾,即龙星中的最后一个星宿也升了起来,至此,这条光华灿烂的星空巨龙,才彻底摆脱大地的羁绊,腾空而起,翱翔于东南方的夜空。四月,在中国的大部分地区,正是多雨的夏季开始的时节。此时,农作物茁壮生长,正需雨水浇灌,如果天旱,就必须举行“雩祭”、“吁嗟求雨”。雩祭祈雨,是上古时期四月份的常祭,而四月正是龙星升天的日子,因此,这条飞腾的巨龙就成了举行祈雨仪式的时令标志,《左传》桓公五年“龙见而雩”,杜预注:“龙见建巳之月(按:即夏历四月),苍龙宿之体昏见东方,万物始盛,待雨而大,故祭天,远为百谷祈膏雨。”龙星升天是雨季开始的标志,相反,龙星潜地则是雨季结束的标志,《国语·周语》云:“夫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这说的是秋末冬初的物候和晨睹天象,此时,龙星潜藏,黄昏时分已经看不到龙星了,倒是在拂晓时分,可以看到龙星诸宿在东方闪耀着泠泠清辉,但也只是灵光乍现,待到旭日东升,龙星也就在纷纭朝晖的掩映下遁形匿迹了。龙星在黄昏的整体潜藏和在拂晓的崭露头角,标志着连绵秋雨的终结和凛冽寒冬的开始,《国语》所谓“辰角见而雨毕”是也。可见,龙星的升降周期正与雨季的启闭周期相吻合,因此,在古人的心目中,龙星就成了雨水的标志,龙星升天,则雨水滂沱,龙星潜藏,则云收雨歇,龙就这样和雨水难分难解的联系到了一起,俗说流传,在民众的观念中,龙就成了主管雨旱丰欠之神,而璀璨的龙星列宿,也就摇身一变,成了腾云驾雾的飞天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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