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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
1.2.4.2.3 三、“烛龙”名义之来历

三、“烛龙”名义之来历

如前所述,大火之得名,因其为古人出火纳火之依据,龙星之得名,因其为昆虫惊蛰的标志,大火和龙星之名皆缘乎其授时作用,同样,龙星之被称为“烛龙”,也当求诸其时令意义。

“烛”字最初可能就是指大火或龙星,“烛”繁体作“燭”,从火从蜀,会意兼形声。“蜀”本义指蚕,《说文解字》云:“蜀,葵中蚕也。从虫,上目象蜀头形,中象其身蜎蜎。《诗》曰:‘蜎蜎者蠋。’”段注:“葵,《尔雅》释文引作桑,《诗》曰:‘蜎蜎者蠋,烝在桑野。’似作‘桑’为长。”据《经典释文》及段注,《说文》“葵中虫”应作“桑中虫”,王先谦亦谓“葵”盖“桑”之误字(14),其说是。《说文》引《诗》出自《豳风·东山》,毛传云:“蜎蜎,蠋貌;蠋,桑虫也。”“桑中虫”、“桑虫”即蚕(15)。《说文》“蜀”字下引《诗》“蜎蜎者蠋”,则《诗》“蠋”本作“蜀”,王先谦云“蜀”当为正字(16)。则所谓“蜀”,本义即谓蚕。“烛”字谓龙星,其字从“火”,自是示其为火耕节令之标志,星出则出火,星伏则纳火;其字从“蜀”,蜀字谓蚕,则是以星之升起为蚕事之候。如上所述,龙星之东升为仲春和惊蛰的标志,仲春蛰虫咸动,蚕虫亦蠢蠢欲动,女功将起,《夏小正》云:“三月,……摄桑。……妾子始蚕。”《月令》云:“季春之月,……命野虞毋伐桑柘。……具曲植img182筐。后妃齐戒,亲东乡躬桑。禁妇女毋观,省妇使以劝蚕事。”三月采桑喂蚕,此前二月则育蚕种,《周礼·夏官》:“马质,……禁原蚕者。”郑玄注引古《蚕书》云:“蚕为龙精。月值大火,则浴其种。”月值大火,谓望日的满月舍大火之宿,亦即月中黄昏时大火与满月同时升起于东方,时值仲春二月,正是浴蚕种的时节。古《蚕书》“蚕为龙精”云云,足证古人以龙星为蚕事的标志。龙星既为先民了解桑蚕时令的标志,据蚕事而命名之,故其字从“蜀”。“燭”字从“火”以示火耕,从“蜀”以示蚕织,一语而双关,正是男耕女织的生动写照,即此足见先民造字之妙。

实则,《豳风·东山》诗“蜎蜎者蜀,烝在桑野”句之所谓“蜀”,正应解作星名,毛传解为蚕,是望文生义。兹引《东山》诗全篇如下:

我徂东山,img183img184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img185。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img186img187者img188,img189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

我徂东山,img190img191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img192。果img193之实,亦施于宇。伊威在室img194蛸在户,町img195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

我徂东山,img196img197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img198。鹳鸣于垤,妇叹于室。洒扫穹窒,我征聿至。有敦瓜苦,img199在栗薪。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我徂东山,img200img201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img202。仓庚于飞,熠耀其羽。之子于归,皇驳其马。亲结其缡,九十其仪。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

诗为征夫思乡之歌,一、二两章述征夫夜行之苦状,三章遥想家中新妇独守空室之凄楚,四章则回忆新婚燕尔之乐事。首章云:“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独宿,亦在车下。”二章云:“町畽鹿场,熠耀宵行。”既云衔枚、露宿、宵行,并有鬼火明灭,则显然是在夜间,既为夜间,安从得见微细之蚕虫及其蜎蜎蜷曲之态?前人之所以径以“蠋”为蚕虫,盖见下文有“桑野”二字,然“桑野”既可特指桑树林,也可泛指东方之野乃至郊野,《淮南子·地形训》云:“东方曰棘林,曰桑野。”《河图括地象》同,桑野即谓东方,《东山》诗之“桑野”当亦然。明乎《东山》诗之述夜征,桑野之指东方,则知所谓“蜎蜎者蠋,烝在桑野”者,实谓蠋星升起在东方,“蜎蜎”指星象连蜷蜿蜒之形态,正是龙星星象之形象写照,“烝”,毛传无解,前人或释为“寘”,或释为“众”,或释为“久”,或释为“在”,或读为发语辞,都是瞎猜,《说文解字》:“烝,火气上升也。从火,丞声。”《左传》宣公十六年:“原襄公相礼,殽烝。”杜预注:“烝,升也,升殽于俎。”则“烝”本义为上升,然则所谓“烝在桑野”,谓蠋星刚刚从东方升起也。

龙星之谓“蜀”或“燭”的文献线索,除《东山》诗之外,他书中亦有迹可求:

《管子·水地》云:“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此能大能小、上天入地、凌云潜渊的神龙只能是星象之龙,其谓龙能化为“蚕蠋”,即体现了龙星与蚕蜀之间的联系,可见龙星之谓蜀星。此其一。

《尔雅·释天》云:“春为青阳,夏为朱明,秋为白藏,冬为玄英。四气和谓之玉燭。”《尸子·仁意》云:“燭于玉燭,饮于醴泉,畅于永风,春为青阳,夏为朱明,秋为白藏,冬为玄英,四气和,正光照,此之谓玉燭。”《艺文类聚》卷九十八引魏人何晏《瑞颂》云:“通政辰修,玉燭告祥,和风播烈,景星扬光。”玉燭关乎四时和畅,且与星辰、和风相提并论,暗示“燭”为星名,“燭”星的周天运行关乎四时之循环,故《尔雅》云:“四气合谓之玉燭。”“玉”则星光璀璨之意。此其二。

《史记·天官书》、《汉书·天文志》等早期天文学著作皆不见龙星称“蜀”或“燭”的记载,其有案可稽者,则为《明史·天文志》,其书引明崇祯年间徐光启所修历书二十八宿星表中大火宿有星名“蜀”。徐光启精于天学,其星表必有所本,此“蜀”虽非指大火宿整体而言,而仅为其中一星,却足以暗示大火宿曾以“蜀”为名。以部分命名全体,或者全体之名退化为部分之名,即所谓“提喻”,正是语言演化中的常例。此其三。

综上所述,可知龙星原本又名为“蜀”或“燭”,而其得名缘于其为先民火耕、蚕桑之时令标志,可见此名之古。蜀为古人习见之虫,而龙则为虫之抽象和神化,且非指某种具体的虫类,据此推断,此星之被名为“蜀”或“燭”,或还在其星被称为龙星之前。其星既名为“蜀”或“燭”,又名为“龙”,故又可合称为“烛龙”,“烛龙”一名的来历,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