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烛龙”:秋天的龙星
时间是人生日用的最基本依据,因此,在任何时代,时间知识必定是最普遍最平凡的知识,古人观象授时,观乎天文以察时变,因此,苍龙纪时这种古老的时间知识必定是古人妇孺皆知、须臾不可或缺的常识。上文,我们通过对《大荒经》中的四方风、四方神、四极之山、七对日月出入之山和《海外经》中的四时神、四时观象等场景的分析,已经毋庸置疑地证明,两书并非地理之书,而是时序之书,其所据古图不是地图,而是旨在写照岁时的时序图,很难相信,像《海外经》和《大荒经》古图这样旨在记载时间知识的图画,会对苍龙星象及其授时作用这种源远流长、深入人心的时间知识避而不谈。要到《海外经》和《大荒经》中寻觅苍龙的踪迹,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自然是“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的烛龙。实际上,一旦认识到这一点,只要把《海外经》、《大荒经》关于烛龙的描写和先秦文献中关于苍龙的记载互相参证,烛龙与苍龙纪时之间的关系可谓一目了然。只是前人囿于《山海经》为地理书的成见,对此一直视而不见而已。
上文我们把《海外经》和《大荒经》对烛龙的描述归纳为三义,诸义皆可依据大火-苍龙纪时制度得以恰切的解释。
第一,烛龙处西北,旨在标时令。烛龙居《海外经》和《大荒经》
版图的西北隅。众所周知,《山海经》中的《海外经》和《大荒经》两篇是述图之作,即缘图以为文,如上所述,其所据古图并非如人们通常所相信的那样是单纯的地图,而是旨在写照岁时的时序图,其实就是原始的图画形式的“月令”,图的东、南、西、北四方实对应于春、夏、秋、冬四时。在这幅时序图画中,烛龙居于“西北隅”,既表示其所处的方位,又对应于八、九月之交即秋冬之际的时节。
秋、冬之交正是苍龙纪时周期中的一个重要关节点。上古之时,苍龙星象的升降见伏恰与四时相始终,春天黄昏时,苍龙从东方地平线升起,夏天黄昏时,苍龙高悬于南方天空,秋天黄昏时,苍龙开始向西方地平线坠落,冬天黄昏时,苍龙已经隐没于北方地平线后面而不可见。因为每到秋冬之际的黄昏时分,苍龙开始下潜,古人因此把苍龙下潜之始,作为判断秋天结束、冬天开始的时令依据。《夏小正》九月“内火,……主夫出火”,传云:“内火者,大火。大火者,心也。主夫也者,主以时纵火也。”内者,纳也,指大火沉潜入地,此时秋收已毕,就可以纵火烧田了。之所以此时才可以烧荒,不仅是因为此时场功已毕,五谷归仓,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为免破坏生态,纵火必于昆虫蛰伏之后,《礼记·王制》云:“昆虫未蛰,不以火田。”《淮南子·主术训》:“昆虫未蛰,不得以火烧田。”季秋九月即为昆虫蛰伏之时,《夏小正》九月在“内火,……主夫出火”文后接着说“蛰”。《月令》云:“季秋之月,……蛰虫咸俯在内,皆墐其户。”而《左传》哀公十二年则引孔子谓:“火伏尔后蛰者毕。”可见,大火的隐伏不见直接被作为昆虫蛰伏的标志。
火伏而蛰毕,蛰毕而火田,因此,大火隐伏不见,就成为上古时代的一个重要的时序标志,《海外经》和《大荒经》所据古图,把烛龙描绘在对应于秋冬之交的西北隅,正是为了用烛龙的星象作为秋冬之交的标志。
《国语·周语》云:“火朝觌矣”,韦昭注云:“觌,见也。朝见,谓夏正十月,晨见于辰(东南方)也。”九月之初,日躔大火,故大火隐伏不见,数日之后,日行过大火,每日拂晓日出之前,大火又可见于东方,则已是初冬十月了,故大火朝见东方,被作为冬天来临的天象标志,《周语》所谓“火见而清风戒寒”是也。《周语》又引夏令《时儆》云:“收而场功,待而畚梮,营室之中,土功其始,火之初见,期于司里。”大火朝觌,被作为土功开始的标志,可见,孟冬大火晨见也是上古大火纪时周期中的一个重要标志点。既然如此,烛龙处《海外经》和《大荒经》西北隅,居季秋和孟冬之间,会不会是孟冬朝觌之龙星呢?我们凭什么断然定其必为暮秋之蛰龙呢?
以其所处方位居图之西北隅。如前所述,《海经》古图既罗列四方山川地理,又序列四时岁序时令,既是一个空间框架,也是一个时间图式,图中位置,既表示方位,也表示时间,图之西北隅,既表示其介于秋冬之交,也表示其位于西北之际。苍龙巡天,四时分居四方,春升东方,夏悬南方,秋蛰西方,冬隐北方,时间与空间,岁序与方位,藉苍龙的周年-周天视运行而天衣无缝地结合起来,这或者正是中国传统宇宙观把春、夏、秋、冬四时与东、南、西、北四方相搭配的根柢所在。秋冬之交,苍龙恰好移到西北之际,因此,古图绘苍龙于西北隅,既标其时令,亦示其方位,一语而双关,故西北方之烛龙只能是季秋黄昏之蛰龙,至于孟冬朝觌之龙,虽亦为先民纪时所关注,但朝觌之龙,在东方,而不在西北方,南其辕而北其辙,与《海经》整体的时空关系不合,古人必不至于如此颠倒乾坤,故可断定西北隅之烛龙必为秋冬之交黄昏始潜之龙星。
第二,烛龙人面蛇身而赤,身长千里,此正古人心目中的龙星之
形。苍龙之象,包括角、氐、亢、房、心、尾一系列星宿,组成一条蔚为壮观的星带,蜿蜒绵延于天际,古人既名之为龙,又以蛇这种爬虫的星象拟其形,可谓善于观象状物。身长千里,虚拟之辞也,其实苍龙群星横亘于太空,其尺度以光年计,又何止千里而已。烛龙色红,绘色之语也,大火星正为红色星,现代天文学的观察也证明,心宿的光谱确实偏红(12),西安交通大学出土西汉墓二十八星宿壁画中,诸宿皆作白色,独大火作红色,可见以大火为红色,为古人普遍之观念。但星光的色泽受天气等因素的影响而闪烁不定,且放眼望去满天星光大致皆作白色,其色泽的区别极微,故非认真观察是难以觉察的。遥想古人以大火星为红色,与其说是源于大火星光荧然而红的色泽,不如说是因以大火星为用火之候而对其形象的想象。人的想象甚至感觉往往受其观念的制约,古人以大火的见伏作为火耕的时令标志,故不仅以火命名此星,进而至于以火的形象想象、感觉此星,于是,在人们的观念中,此星的颜色遂熏染上了红火的色彩。古人对龙星列宿的关注源于对大火的关注,因此,其对大火色彩的想象也推而及于龙星列宿,龙星列宿也“近朱者赤”,整体呈现为一条红色巨龙,故此龙被命名为“烛龙”或者“烛阴”,“烛”者,火也,所谓“烛龙”,火龙之谓也。后来五行说流行,因春天和东方于五行体系中属苍,故作为春天星象的龙星也摇身一变而为苍龙,实则追本溯源,红色才是其本色。
甚至龙星列宿之以龙为名、以龙为形,也很可能不是源于对列宿绵延之势的观察和模拟,而是古人基于龙星列宿与时令的关联而对列宿的想象和命名。满天星斗,纷繁迷离,本无一定之形,如何组织星象?把哪几颗星划为一组?把它们想象为何种形象?如何为之命名?原无客观之依据。命名缘乎意义,因此,古人对星象的命名,视其缘何关注星象、理解星象、因此赋予其何种意义而定。人们仰观天文,无非是为了察乎时变,因此,星象的形象和名称的来历,宜由其与时序的关系求之。上古时代,作为苍龙之首的角宿暮见于东方之时,正值仲春时节,此时大地回春,春雷奋发,万物复苏,蛰伏了一冬的动物也开始苏醒,是谓“惊蛰”。《夏小正》云:“昆小虫抵
。昆者,众也,由魂魂也。由魂魂也者,动也,小虫动也。”《逸周书·时训解》云:“立春之日,东风解冻,又五日,蛰虫始振”,皆谓惊蛰。《月令》云:“仲春之月,……雷乃发声,始电,蛰虫咸动,启户始出。”龙星升天既为百虫惊蛰之时间标志,故被命名为龙,龙者,虫也,而络绎上升的东方列宿,在古人的心目中也就呈现为龙的形象。《说文解字》云:“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既谓之“鳞虫之长”,则必为地上的爬虫无疑,又谓之“春分登天,秋分潜渊”,则显然指天上的龙星,则在古人观念中,天上之龙与地上之龙已浑然莫辨矣。
第三,烛龙之神异。烛龙之呼吸开闭关乎天气晦明、时节风雨,可谓神奇,然而,一旦明白了烛龙就是苍龙,为古人据以观象授时之星象,则烛龙的诸般神奇也就不难理解了,《海外经》所谓“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大荒经》所谓其“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无非是对龙星纪时制度的朴实记载而已。
此龙既非活物,故“不食不寝不息”,自然也无目不能视,无口不能呼吸,盖经文“视”通“示”,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履部》云:“视,假借为示,……《汉书》多以视为示,古通用字。”《尚书·洛诰》:“公既定宅,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诗经·小雅·鹿鸣》:“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郑玄笺云:“视,古示字也。”烛龙之“视”,指龙星昭回于天,皎皎可见,《周易·乾卦》所谓“见龙在田”、“飞龙在天”是也,反之,烛龙之“瞑”则指龙星潜隐不见,《周易·乾卦》所谓“潜龙勿用”也。烛龙“瞑乃晦”、“视乃昼”,古人观察龙星,非为别昼夜朝夕,而为别岁序早晚,“晦”、“昼”既可特指一日之昼夜,亦可泛指天气之晦明。因龙星潜隐之时正值昼短夜长、万物冥藏的冬天,而龙星高悬之时则值阳光盛长、万物发明的夏天,故“其冥乃晦,其视为昼”,本义当谓依据龙星的伏见而别寒暑晦明之时节。
烛龙“风雨是谒”、“吹为冬,呼为夏”,则道出了龙星周天运行与四时风雨气象的关系。气象与季节相关,正是四时风雨的变化导致了四时光景的变换,古人因有候风制度,通过观察季候风的流转变化以判断季节和农时,《大荒经》中的四方风和四方神就是这一制度的反映(13)。星象既然关乎季节,因此,也必然可以据以预测气象,《诗经·小雅·渐渐之石》云:“月离于毕,俾滂沱兮。”《尚书·洪范》云:“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国语·周语》云:“夫辰角见而雨毕,天根见而水涸,本见而草木节解,驷见而陨霜,火见而清风戒寒。”皆是古人以星象预测天气之例。古人观龙星而知时节,自然亦可据以知风雨气象,上引《周语》就是古人根据龙星列宿预见季节气象的明证,此外,《左传》桓公五年云:“龙见而雩”,即当黄昏龙星升起的时候,时当春夏之交,举行求雨之祭,可见古人视龙星为雨季来临之象征,《海外经》称烛龙“风雨是谒”,此之谓也。《大荒经》云烛龙“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既谓之“不饮不食不息”,则烛龙不能呼吸明矣,然则所谓“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非谓烛龙能呼风唤雨,不过是意味着龙星之伏见与四时风雨的变化相呼应,疾风劲吹则为严冬,熏风和煦则为盛夏。
综上所述,可见《海外经》和《大荒经》关于“烛龙”方位、形象和神异的记载,无不可以根据大火和龙星纪时的制度得以贴切的解释,因此,我们有充分理由推断,“烛龙”的原型就是龙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