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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
1.2.4.2.1 一、神奇的“烛龙”

一、神奇的“烛龙”

“烛龙”见于《大荒经》和《海外经》。《大荒北经》云: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烛龙。

《海外北经》云:

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

烛龙与烛阴显系一物,郭璞注“烛阴”云:“烛龙也,是烛九阴,因名云。”

烛龙之为物,人面蛇身,身长千里,睁开眼就为白昼,闭上眼则为夜晚,吹气为夏天,呼气为冬天,又能呼风唤雨,显系非凡之神物。

在早期典籍中,除《海经》外,烛龙神话又见于《楚辞》、《淮南子》和纬书:

日安不到,烛龙何照?(《楚辞·天问》)

烛龙在雁门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见日,其神人面龙身而无足。(《淮南子·地形训》)

天不足西北,无有阴阳消息,故有龙衔火精以照天门中。(郭璞注《大荒北经》烛龙引《诗含神雾》(7))

《万形经》曰:太阳顺四方之气。古圣曰:烛龙行东时肃清,行西时img177img178,行南时大img179,行北时严杀。(《易纬乾坤凿度·卷上》)

诸说大同小异,显然皆本自《海外经》和《大荒经》,故稽考烛龙神话的来历,需从《海经》入手。

纵观历来对烛龙之解释,关于烛龙之原型,大致有如下数说:

其一,烛龙即太阳说。此说最古,上引《易纬乾坤凿度》即开其先河,清人俞正燮发明其说,其《癸巳存稿》“烛龙”条备引古书烛龙之文,认为“烛龙即日之名”,并称烛龙之说出自盖天说宇宙观。

其二,烛龙即火烛说。姜亮夫《楚辞通故·烛龙》所据材料全录自俞氏,但其说却大相径庭,他认为“烛龙”即“祝融”之音转,烛龙传说即“祝融传说之分化”,又谓:“古人束草木为烛,修然而长,以光为热,远谢日力,而形则有似于龙。龙者,古之神物,名曰神,曰烛龙。”(8)

其三,烛龙为开辟神。袁珂《山海经校注》于“烛阴”下注云:“说者谓此神当即是原始的开辟神,征于任昉《述异记》:‘先儒说:盘古氏泣为江河,气为风,声为雷,目瞳为电。古说:盘古氏喜为晴,怒为阴。’《广博物志》卷九引《五运历年记》:‘盘古之君,龙首蛇身,嘘为风雨,吹为雷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信然。盘古盖后来传说之开辟神也。”

以上诸说实皆臆说,俱不可从。

第一,烛龙“视为昼,瞑为夜”(《海外北经》),有似于日,然《天问》谓:“日安不到,烛龙何照?”《淮南子·地形训》谓:“烛龙在雁门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见日。”《诗含神雾》云:“天不足西北,无有阴阳消息,故有龙衔火精以照天门中。”明谓烛龙所在为日照所不及的幽暗之域,则烛龙非太阳明矣,故“太阳说”不可从。

第二,“烛龙”与“祝融”固然声韵相近,但典籍中所载祝融之事和上引所载烛龙诸事全不相涉,而以“烛龙”之名缘乎“束草木为烛”之形,则纯属想当然之词,且烛龙之神异又于草木之火烛何涉?故姜氏“火烛说”亦不可从。

第三,盘古为开辟神,《艺文类聚》卷一引《三五历纪》云:“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称天地浑沌是由盘古开辟为天和地的。清马img180《绎史》卷一引《五运历年纪》云:“元气鸿濛,萌芽兹始,遂分天地,肇立乾坤,启阴感阳,分布元气,乃孕中和,是为人也。首生盘古,垂死化身,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理,肌肉为田土,发髭为星辰,皮毛为草木,齿骨为金石,精髓为珠玉,汗流为雨泽,身之诸虫,因风所感,化为黎甿。”则谓世间万物为盘古死后身体所化,任昉《述异记》云:“昔盘古氏之死也,头为四岳,目为日月,脂膏为江海,毛发为草木。秦汉间俗说:盘古氏头为东岳,腹为中岳,左臂为南岳,右臂为北岳,足为西岳。先儒说:盘古氏泣为江河,气为风,声为雷,目瞳为电。古说:盘古氏喜为晴,怒为阴。吴楚间说:盘古氏夫妻,阴阳之始也。今南海有盘古氏墓,亘三百余里,俗云:后人追葬盘古之魂也。桂林有盘古氏庙,今人祝祀。”《三五历纪》和《五运历年纪》的作者徐整为三国人,任昉为南北朝时梁人,此前的先秦及秦汉文献如《楚辞·天问》、《淮南子·原道训》等在述及世界创生时,皆未提及盘古,可见盘古创世的神话出现较晚,且据徐整称引“吴楚间说”,并云“南海有盘古氏墓”、“桂林有盘古氏庙”,可见盘古神话当是魏晋间由南方民族传入者(9)。盘古之主要事迹为开辟天地和化生万物,然诸书述烛龙,却全然与开辟和创世无涉,《海外经》所谓“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云云,亦非针对创世而言。《广博物志》卷九引《五运历年记》所谓“盘古之君,龙首蛇身,嘘为风雨,吹为雷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显系以意捏合盘古与烛龙,袁珂“烛龙为开辟神说”,正为此说所误。(10)

纵观《海经》关于烛龙的叙述,其要点有三:

第一,烛龙的方位。《大荒北经》明言烛龙居于“西北海之外”的章尾山,则烛龙场景居于《大荒经》古图之西北隅,《海外北经》叙事首起西北隅而终于东北隅(11),烛阴列此经之首,则其于《海外经》古图,亦必处西北隅。

第二,烛龙之形象。《大荒经》谓其“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海外经》谓其“身长千里”,“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则其为物身形绵长,人面蛇身,且为红色。《海经》中屡见人面蛇身之神,然此神作红色,则为其独有之特征,烛龙之以“烛”名,或由其红色而来。

第三,烛龙之神异。《大荒经》谓:“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海外经》谓其:“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其视瞑关乎昼夜时辰,其呼吸关乎冬夏季节,其气息关乎风雨气象,则烛龙之神异全在其与时序的关系,表明此正古人之所以关注烛龙的要义所在。烛龙与时序之间的关系既为古人所盛称,则考究烛龙神话的来龙去脉就应由此着眼。

那么,这种身形蜿蜒如蛇、体长千里、烛然如火、呼吸吐纳关乎时序并且以“龙”为名的神异之物,所象征的究竟是何种自然现象呢?只要对于华夏上古苍龙纪时的习俗有所了解,就立刻会由此联想到天上的龙,即逶迤流转于天际的苍龙星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