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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
1.2.3.1 第一节 羲和“历象日月星辰”与四时之神

第一节 羲和“历象日月星辰”与四时之神

我们上面在讨论《大荒经》中的四方风时提到,早在20世纪40年代胡厚宣就已以四方神名和四方风名为线索揭示了《山海经》和《尧典》之间的关系,此外,我们也对比了《大荒经》和《尧典》两者反映的原始天文学和历法制度,指出两者在诸如阴阳合历、以冬至为岁首、设闰以成岁等关键方面都如合符节。实际上,两者之间的关系远不仅仅限于此,将《尧典》的叙述结构与《海经》的叙述结构在整体上进行对比,不难发现两者如出一辙,显系同一种文化原型的产物。

为便于分析,特将《尧典》中关于敬授民时的一段援引如下:

(尧)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

分命羲仲,宅img156夷,曰img157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

申命羲叔,宅南交,[曰明都]。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

分命和仲,宅西土,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img158。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img159,鸟兽img160毛。

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

其与《海外经》在结构上的类似不言而喻,正像《海外经》按四方布置四时一样,《尧典》中羲仲、羲叔、和仲、和叔四人也分别在四时被派往四方;四人分别负责观察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个节气的天象,这也与《海外经》中分别以在这四个节气立表观象的画面为四方中心的结构类似。

《尧典》中四人观测天象“历象日月星辰”的地点分别是“宅嵎夷,曰img161谷”、“宅南交,曰明都”、“宅西土,曰昧谷”、“宅朔方,曰幽都”,“嵎夷”“img162谷”自然就是《海外经》中的东方汤谷,其他“地名”则不见于《海经》,历来不乏学者考证这些地名的具体地望,其说虽不同,但皆以这些地名是指四方极远之地。清人汪之昌有《汤谷、明都、昧谷、幽都今地释》,综合前人诸说,谓四地“当据尧时中国四极而言”。“汤谷”在朝鲜,“明都”在交趾,亦即今之越南,“昧谷”在流沙,即“《汉书》居延泽,在今删丹县”,朔方在雁门关北。(1)

实际上,这些所谓“地名”并非专指某个地方的专名,而只是泛指东、南、西、北四方的统称而已,其义皆取乎天文。东方为日出之地,故曰“img163谷”;南方当阳明亮,故曰“明都”;西方是日落之地,暮色苍茫,故曰“昧谷”;北方背阴幽暗,故曰“幽都”。总之,四个“地名”只是四方之异名而已,而四方又对应于四时,经文所谓羲和四人分至汤谷、明都、昧谷、幽都,就等于说四人分至东、西、南、北四方,也等于说四人分管春、夏、秋、冬四时。(2)

更重要的是“宅”字的解释。伪孔传云:“宅,居也。”则以为“宅嵎夷”、“宅南交”、“宅昧谷”、“宅幽都”云云即指羲和四人奔赴四方,分头驻扎在这些地方。实则,“宅”亦可读为徒故切,应解为“度”,度量之义。《集韵·莫韵》:“度,《说文》:‘法制也。’或作宅。”《类篇·门部》:“宅,法制也。”《尧典》“宅”字当解为度量、揆度,前人已明言之。王应麟《六经天文编》卷上引李氏云:“作历之法,必先准定四面方隅,以为表识,然后地中可求,即地中然后可以候日月之出没、星辰之转运。故尧所以使四子各宅一方者,非谓居是地也,特使其定其方隅耳。”同书又引朱熹云:“羲和主历象,授时而已,非是各行其方之事。盖官在国都而统治之,方其极至,非往居于彼方也。”戴震《续天文略·卷中》云:“宅,本作度,即四方测景。”(3)并引朱子说:“宅字古与度字通,见《周礼》注等书者非一,‘宅嵎夷’之属,皆谓度日景于此。”则所谓“宅嵎夷”等等,就是指对东、西、南、北四方日影进行测量,四方配四时,实则谓在四时观测日影。“宅嵎夷,曰img164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即在春分之日观测太阳从正东方升起,以确定仲春的季节,相当于《海外东经》的“扶桑十日”和《大荒东经》的东方之神“折”;“宅南交,[曰明都]。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即在夏至之日观察日影于中午时达到最短,以确定仲夏的季节,相当于《海外南经》的“三株树”和《大荒南经》的南方之神“因”;“宅西土,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即在秋分之日观察太阳在正西方落下,以确定仲春的时节(实际上,春分也要观察日落,同样,秋分也要观察日出,《尧典》互文见义),相当于《海外西经》的“登葆山——十日”和《大荒西经》的西方之神“石夷”;“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即在冬至之日观察日影于中午达到最长,以确定仲冬的时节,相当于《海外北经》的“夸父逐日”和《大荒东经》(应为《大荒北经》)中的北方之神“img165”。

也就是说,《尧典》的本义不过是说司天之官在四时即春分、夏至、秋分、冬至立表测影和观测星象制定历法,所谓羲和四子分赴“四方”历象日月星辰,并非意味四人真的在四时分别奔赴四方极远之地分头进行观测,相反,要“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要保证观测结果的可重复性和准确度,就必须保证不同时节的观测是在同一个观测地点获得的,变换观测地点不但没有必要,而且恰恰是天文观测之大忌。历代儒士经生对《尧典》所谓四极之地妄加附会,皆因不明天学之故。

由此可见,《尧典》中的“四方”和《海经》中的“四方”具有相同的文化内涵,是以空间方位表示的时序坐标,其本义也是指四时,即春分、夏至、秋分、冬至四个节气。实际观测实践中的历时序列在《尧典》中变成空间性的四方结构,这暗示,《尧典》羲和敬授民时的记载,可能也与《海经》一样,是以月令图画为本,所谓羲和分赴四方历象日月星辰之说,和《海经》将四时神误解为四方神一样,也是源于图中将四时分配四方而导致的误解。考虑到《尧典》中的四方名和四方风名与《大荒经》中的四方名和四方风名也如出一辙,可以断定,《尧典》所据古历法图和《海经》所据古图必定也是一脉相承。两者都源于殷商文化,由此足见《海经》渊源的久远以及《海经》其书对于上古史研究的史料价值。

明乎此,则《尧典》的羲和四人与《海经》中四时神的关系也就不言而喻了,《尧典》中的羲和四人和《海外经》中的四方神一样,其原型不过是分管四季观象授时的历法之官,被《海外经》的奇谈怪论掩盖的真义却在《尧典》中保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