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海外北经》:夸父追日与冬至

《易纬通卦验》述人主于冬至（以及夏至）立日晷占卜年成丰欠之礼云:

冬至之日，立八神，树八尺之表，日中规，其晷如度者，则岁美，人民和顺；晷不如度者，则其岁恶，人民为讹言，政令为之不平。

“日中规”，即于午时测量表影（晷）的长度，看其是否合乎预期的长度，夏至也做同样的观测，《易纬通卦验》云:“夏日至之礼如冬至之礼”。又，《周礼·地官司徒》云:“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即于夏至日午时测量表影以确定地中。可见，冬、夏至天文观测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在午时测量日影的长度，以作为制定历法和地理测量的基准。

要观测中午日影，首先就要确定子午线，即正南北方向，当表影与子午线重合时，即是午时，此时测得的日影长度就是午时的日影长度。通过立表测影，就能方便地测定子午线，《周礼·冬官·匠人》、《周髀算经》、《淮南子·天文训》都有对此方法的记载。《周礼》云:

匠人建国，水地以悬，置以悬，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以正朝夕。

“朝夕”即东西，“正朝夕”即确定东西方位，其法为以表（即槷）为中心画圆（规），日初出时标志表木投影与圆周的交点，日始入时再标志表木投影与圆周的交点，两点相连，就是正东西方向，而两点连线之中点与表的连线，则为正南北方向（如图9）。《周髀算经》卷下所载方法与上说同:

立正勾定之，以日始出立表而识其晷，日入复识其晷，晷之两端相直者，正东西也。中折之，指表者，正南北也。

图9　《周礼·冬官·匠人》、《周髀算经》所述正朝夕法示意图

按此方法辨方正位，共需三表:“立正勾定之”，“正勾”，亦即《匠人》之槷，用以生成日影，一表也；“以日始出立表而识其晷，”“立表”标识日出之晷影，二表也；“日入复识其晷”，日入时再立一表标志日落之晷影，三表也。清人钱塘《淮南子·天文训补注》中复原的《正朝夕图》也清清楚楚地标明三表之数⁽⁷⁰⁾。

《海外北经》的“夸父逐日”故事就是这种观测活动的反映。

《海外北经》云:

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博父（亦即夸父）国在聂耳东，其为人大，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邓林在其东，二树木。一曰博父，禹所积石之山在其东，河水所入。

拘缨之国在其东，一手把缨。一曰利缨之国。寻木长千里，在拘缨南，生河上西北。

夸父又见于《大荒北经》: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

我们在上文已经引天文史学家之说指出，夸父追日反映的实际上也是天文观测活动。在此，我们将进一步说明，夸父之杖（化为邓林）无非就是测影之表。

《海外北经》云夸父“弃其杖，化为邓林。”又云邓林“二树木”，也就是说邓林实际上并非一片树林，而仅仅是由比肩而立的两株树木组成。二树木加上与之毗邻的“寻木”，恰恰是三株，正合乎上文所述冬至（和夏至）测日影定方位需立三表之数，夸父的两根“杖”就是分别用以“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的两根标识之表，也就是夸父用以“追日”（追循太阳从日出到日入之间视运行）的仪器，而与夸父画面比邻的“寻木”就是用以投影的表木。

先说夸父之“杖”。《说文》:“杖，持也。从木，丈声。”“杖”字初文就是“丈”字，《说文》又云:“丈，从又持十。”又云:“十，数之具也。—为东西，│为南北，则四方中央备矣。”十字就是用以确定四方正方位的十字架，也是天文观测、测影授时所不可或缺的仪器，因立表测影首需确定方位。⁽⁷¹⁾

再说“寻木”。《说文》云:“度人之两臂为寻，八尺也。”寻是长度单位。《管子·明法解》云:“尺寸寻丈者，所以得短长之情也。”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引清人程瑶田说:“度广曰寻，度深曰仞。”“寻”字又可用作度量之义，《诗经·鲁颂·宫》云:“是断是度，是尺是寻。”《毛传》云:“八尺曰寻。”但由上下文可知，“尺”、“寻”二字在诗中皆作量度解。明乎“寻”之本义，则知“寻木”实谓度量之木。

“八尺曰寻”，古之测影之表正是以八尺为其基准长度。《周髀算经》就明确规定“周髀长八尺”（《周髀算经·卷上》），周髀亦即晷表。《汉书·天文志》云:“夏至日，立八尺之表。”《易纬通卦验》也载冬夏至“立八神，树八尺之表”⁽⁷²⁾。八尺是测影之表的基准长度。“寻木”，顾名思义，即八尺之木。⁽⁷³⁾

度量之木自然可以用于测量任何事物的尺度，然而，竖立于地的尺度“寻木”，却只能是用于测量日影的尺度，况且，此木的长度恰恰是晷表的基准长度八尺，因此，我们有足够的理由断定，“寻木”即测影之表。

总之，《海外北经》中的夸父追日以及与之相关的邓林和寻木记事，不过是冬至之日立表测影以确定方位观测太阳视运行活动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