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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天书:《山海经》与古代华夏世界观
1.2.1.2.3 三、噎行日月星辰之行次:春、秋分朝日、致月

三、噎行日月星辰之行次:春、秋分朝日、致月

上引《大荒西经》云:“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这一叙述所反映的当是“春秋朝日、致月”的习俗。

先秦及秦汉文献中有关于“春秋朝日、致月”的记载:

分命羲仲,宅img60 夷,曰img61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孔颖达疏引郑玄注云:“寅宾出日谓春分朝日,寅饯纳日谓秋分夕月也。”)(《尚书·尧典》)

祭日于东,祭月于西,以别外内,以端其位。(《礼记·祭义》)

古者,先王既有天下,又崇立上帝、明神而敬事之,于是乎有朝日夕月,以教民事君。(韦昭注:礼,天子……以春分朝日,秋分夕月,拜日于东门之外,然则夕月在西门之外。)(《国语·周语上》)

天子大采朝日,……少采夕月。(《国语·鲁语下》)

三代之礼,天子春朝朝日,秋莫夕月。(《大戴礼记·保傅》)

以夏日至始,数九十二日谓之秋至(按:即秋分),秋至而禾熟,天子祀于太img62,西出其国百三十八里而坛,服白而img63白,img64玉总,带锡监,吹埙img65之风,凿动金石之音,朝诸侯卿大夫列士,循于百姓,号曰祭月。(《管子·轻重己》)

诸书皆将“春分朝日”与“秋分夕月”相对,似乎春分只有朝日,秋分只有夕月,其实,诸书的这种说法既为互文见义,亦与古人受阴阳相对的理路影响将阳阴、东西、日月、出入、春秋、晨昏、男女等分别一分为二进行配对有关,实则春分亦有夕月,正如秋分亦有朝日。(30)

所谓“朝日”,即于早晨观察日出,而朝日之所以必须在春、秋分之日进行,是由二分在历法上的重要性决定的,二分之日,日夜平分,太阳从正东方升起,因此,春、秋分朝日,不仅可以校定季节和月份,而且还可以根据太阳升起的方位确定正东方位,并藉此确定四方之方向,准确的方位是观象授时制定历法的基准。此外,春、秋分日观察太阳之周日视运动,还是建立准确的计时制度的基础(详见下文)。《尧典》说得明白,羲和于春、秋分分别到东、西方“寅宾出日”(观测日出)、“寅饯纳日”(观察日落)的目的就是为了“敬授民时”。

所谓“夕月”,即于日落时观察月亮。殷墟卜辞“夕”字中作img66,像新月之形。《说文》云:“夕,莫也,从月半见。”则“夕”之本义谓日落后月亮初现于天际的黄昏时分。而夕月之所以必须在春、秋分,是由于在这两个月(二月和八月)太阳在正东、西方向出没,因此,满月也在正东、西方位升起和降落,月亮在月初出现之方位和在月末隐没之方位(即月上弦和月下弦的方位)则恰与太阳出入的方位(正东西)相对称。

只要建立了一定的观天坐标,古人就不难认识到这一规律。《周礼·冯相氏》云:“冬夏致日,春秋致月,以辨四时之序。”郑玄注云:“冬至日在牵牛,……夏至日在东井,……此长短之极。……春分日在娄,秋分日在角,而月弦于牵牛、东井。……春秋冬夏气皆至,则是四时之叙(按:即序)正。”孙诒让《周礼正义》云:“凡每月上下弦,为月道南北发敛之极,而二分两弦之月,正与二至日道相近,故致月(观察月亮运行)必以是月为准极也。”(31)《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岁功典·岁功总部》引郑锷注《周礼·典瑞》“土圭以致四时日月”云:“春分日在娄,月上弦于东井,而圆于角,下弦于牵牛;秋分日在角,月上弦于牵牛,而圆于娄,下弦于东井,则月之行可知。”此是据二十八宿恒星坐标言太阳春、秋分出入方位和月亮上下弦方位。

若据《大荒经》的山峰坐标言,则春、秋分太阳应出入于东、西方七对日月出入之山的中间一对山峰,即《大荒东经》中的东极之山“鞠陵于天”和《大荒西经》中的西极之山“日月山”。在大荒世界的人们看来,每年的仲春之月和仲秋之月,太阳和月亮在正东的“鞠陵于天”山和正西“日月山”之间朝升暮落:月中望日,每当夕阳落入“日月山”,一轮满月正好则正好从东方的“鞠陵于天”升起,次日拂晓,当满月没入西方的“日月山”,一轮红日又从东方的“鞠陵于天”山上冉冉升起,昼夜更替,日月连珠。

据此,《大荒西经》关于“噎处于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的记载,也就可以理解了。称为“西极”的“日月山”,在时节上相当于春、秋分;“噎处西极”,表明噎是负责在春、秋分仰观天象的历法之官;“以行日月之行次”,郭璞注:“主察日月星辰之度数次舍也。”只是《大荒经》之所谓日月之度数次舍尚不是像后世那样依据恒星坐标十二次或二十八宿进行测度,而是依据东、西方的七对山峰进行判断,这七对山峰就是《大荒经》时代用以观测日月次舍的天文坐标。因此,“噎处西极以行日月星辰之行次”的记载反映的实际上就是“春、秋分夕月朝日”,即于春、秋分之月观察日月之运行以协调岁时的习俗。

彝族的祭司毕摩至今仍利用这种依据山峰坐标“朝日夕月”的方法确定历日,天文学家卢央依据其对凉山彝族天文学的田野考察指出:“彝族人民……首先注意了月亮圆缺的观测,据说每个月,月圆以后就注意月亮开始变缺的观测,如果月亮缺得早,这个月只有二十九天,如果月亮缺得迟,这个月就有三十天。第二是注意到月亮出没的方位,主要是月圆之夜月亮升起的方位,所以彝族人民中间流传着哪个月份的月亮在什么地方升起的谚语或唱词,但升起的地方是很具体的,随着不同地域有不同的具体地名。”(32)现代彝族民间天文学在许多方面都可以与《大荒经》中的原始天文学相互印证,这当然并不意味着《大荒经》是彝文化的产物,或者彝文化继承了《大荒经》中的古老天文学知识,而只是说明,照耀在现代彝族人民和华夏先民的天空的是同一轮太阳,同一轮明月,他们遵循着同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自然节律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