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荒经》中的“四方风”和“四方神”

《大荒经》中对四方风和四方神的记载，也同样确凿无疑地体现了其书与原始历法制度的联系，而且能使我们将此书与《尚书·尧典》和殷墟卜辞相印证，从而为追溯《山海经》的文化渊源、揭示其文化内涵提供了一条可靠的线索。

殷墟卜辞中的四方风和四方神名最早是由古文字学家胡厚宣先生揭示的。甲骨文中有关于求年（即祈求丰收）于四方风和四方神的记载，1941年，胡氏发表论文《甲骨文四方风名考》⁽⁹⁾，最早考察了甲骨文的四方风和四方神名与《尧典》和《大荒经》所记载的四方配四时制度之间的渊源关系，从而第一次用确凿的证据证明，《山海经》可能并非荒诞无稽的语怪之作，而是确凿可凭的记事之书。此后，胡厚宣、杨树达、陈梦家、陈邦怀、丁山、严一萍、于省吾、李学勤、曹锦炎、郑慧生、常正光、郑杰祥、冯时等人都从不同的角度对四方风和四方神名的内涵及其文化意蕴进行了探讨。⁽¹⁰⁾

殷墟卜辞中迄今已发现两版完整载有四方风名和神名的刻辞，皆收入《甲骨文合集》，其一是14294版:

东方曰析，凤（风）曰协。

南方曰因，凤曰凯。

西方曰，凤曰彝。

［北方曰］，凤曰役。

此为武丁时代的记事刻辞。

其二为14295版:

辛亥，内贞:今一月帝令雨？四日甲寅夕，……。一二三四

辛亥卜，内贞:今一月［帝］不其令雨？一二三四

辛亥卜，内贞于北方曰，凤曰役，［年］？一二三四

辛亥卜，内贞于南方曰微，凤曰遲，年？一月。一二三四

贞于东方曰析，凤曰协，年？一二三四

贞于西方曰彝，凤曰，年？一二三四⁽¹¹⁾

此为武丁时期的祈年卜辞。

两片刻辞的东、北二方的方名和风名相互吻合，而南、西二方的方名和风名则恰好颠倒，据胡厚宣先生考订，南方方名和风名当以14295辞为是，而西方方名和风名则当以14294辞为准。⁽¹²⁾

据此，可以将殷代四方名和四方风名归纳如下:

东方曰析，风曰协。

南方曰因、遲，风曰微。

西方曰彝，风曰、。

北方曰，风曰役。

上述四方风名和四方名在《尚书·尧典》和《大荒经》中都有系统的记载。《尧典》云: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

分命羲仲，宅夷，曰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厥民析，鸟兽孳尾。

申命羲叔，宅南交。［曰明都］⁽¹³⁾，平秩南讹，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鸟兽希革。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寅饯纳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虚，以殷仲秋。厥民夷，鸟兽毛。

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鸟兽毛。

帝曰:“咨！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允厘百工，庶绩咸熙。”

《大荒经》云:

（有人）名曰折丹，东方曰折，来风曰俊，处东极以出入风。（《大荒东经》）

有神名曰因因乎，南方曰因乎，夸风曰乎民，处南极以出入风。（《大荒南经》）

有人名曰石夷，来风曰韦，处西北隅，以司日月之长短。（《大荒西经》）

有人名曰，北方曰，来之风曰，是处东极隅⁽¹⁴⁾以止日月，使无相间出没，司其短长。（《大荒东经》）⁽¹⁵⁾

《尧典》中的四时之民分别曰析、因、夷、隩，过去的学者对此四字的解释一直是望文生义，认为它们是指人类因应四时气候的行为特点。《尚书》伪孔传释“厥民析”云:“春时既起，丁壮就功，……言其民老壮分析”；释“厥民因”云:“因谓老弱因就在田之丁壮以助农也”；释“厥民夷”云:“夷，平也，老壮在田与夏平也”；释“厥民隩”云:“隩，室也，民改岁入此室处以避风寒也。”发现卜辞中的四方名之后，人们才认识到四字应作人名解。在卜辞中四字作为四方名，在《尧典》中则作四方人名（民、人通），《大荒经》或谓之为人名，或谓之为神名，表明四者实际上是四方神明的名字，“出入风”、“司日月之长短”等等，非神莫为。

为清晰起见，不妨将三种文献中的四方神和四方风名列表对照如下:

（1）四方神名

（2）四方风名

可见，三种文献中的四方神名大同小异，而四方风名则无一相同。但胡厚宣指出，这些差异或者是由于字形讹变所至，或者是假借字，两套系统的四方风名意义相同。⁽¹⁶⁾总之，三种文献中的四方神和四方风是一脉相承的。

学者们早就注意到了四方神和四方风与历法中四时的关系，最近，冯时在《殷卜辞四方风研究》一文中通过对这些名字的训释考证并综合诸家之说，进一步揭示出它们与历法四时之间的关系:

1.殷代析、彝为司分之神，析属东方，主春分，意训分；彝属西方，主秋分，意训平，均指二分之日昼夜平分。因（遲）、（宛）为司至之神，因（遲）属南方，主夏至，意同训长；（宛）属北方，主冬至，意训短，分别指夏至日长至和冬至日短至。

2.殷代东风协、南风微、西风、北风役为分至四节之候，协训交合，微训稀少，训含盛，役训丰盛，以鸟兽之变应四节。这些内容在《尧典》中得到了充分存留。

3.殷代四方神和四风神构成了完整的标准时体系，也就是历制体系。四方神为分至神，四风神则为四节之物候征象。

冯氏这番话针对卜辞四方神和四方风而言，也同样适用于《大荒经》中的四方神和四方风。也就是说，（1）《大荒经》中的四方神是分至之神，四者的名号本义分别对应春分、夏至、秋分、冬至。（2）《大荒经》中的四方风名与卜辞中的四方风名一样，原本是四节物候之名，用物候确定季节，因此也转变为四时之名。

《大荒经》中的四方神和四方风本为四时风和四时神，表示春、夏、秋、冬四个季节，表明《大荒经》的四方分别对应于四时。我们知道，《大荒经》是缘图以为文，《大荒经》所体现的这种四方和四时的对应关系，暗示《大荒经》所据古图，并非是单纯的地图，还是一幅“时间图画”，也就是说，《大荒经》古图中的东、南、西、北四方，不仅表示大荒世界的空间格局，同时也表示春、夏、秋、冬四时的时间顺序。明乎此，则《大荒经》中的内容，就不能仅仅从空间的角度理解，更应从时间的角度理解，也就是说，其中记载的内容，也许不仅有地理学的意义，而且还有历法学的意义。这将是我们解开《大荒经》之谜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