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荒经》中的七对“日月出入之山”
《大荒经》由《大荒东经》、《大荒南经》、《大荒西经》、《大荒北经》和《海内经》五部分构成,四方荒经自东而南而西而北,按顺时针顺序依次罗列四方山川方国、殊方异类,呈现出一幅群山环抱的地理景观。在这个峰峦连绵的世界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东方和西方各有七座日月所出之山和日月所入之山。《大荒东经》云:
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大言,日月所出。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合虚,日月所出。
大荒中,有山名曰明星,日月所出。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鞠陵于天、东极离瞀,日月所出。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猗天苏门,日月所生。
东荒之中,有山名曰壑明俊疾,日月所出。
共六座日月所出之山,但《大荒东经》又云: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孽摇
羝,上有扶木,柱三百里,其叶如芥,有谷曰温源谷。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
汤谷、扶木(亦即扶桑)在神话中皆为日出之地,则孽摇
羝也是日月所出之山,因此,《大荒东经》中的日月所出之山实共有七座。
无独有偶,《大荒西经》则有七座日月所入之山: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
大荒之中,有龙山,日月所入。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日月山,天枢也,吴天门,日月所入。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鏊鏖钜,日月所入者。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常阳之山,日月所入。
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
《大荒西经》又云:
西海之外,大荒之中,有方山者,上有青树,名曰柜格之松,日月所出入也。
方山处西方大荒之地,西方非日出之地,且日月出入不当同于一山,故上文“日月所出入”之“出”字当为衍文(1),方山实仅为日月所入之山,则《大荒西经》的日月所入之山也共有七座。
太阳朝出东方,暮落西方,自冬到秋,随着季节的推移,其出入的方位与时推移,不断变化,可以说其出入点有无数个,必不会仅仅在七座山峰上升起,也不会仅仅在七座山峰上降落,但是,古人何以单单注意到这七对日月出入之山,并郑重其事地把它们记录下来呢?其中必有深意存焉。
清代学者陈逢衡早已注意到《大荒经》中日月出入之山的记载,并独具慧眼地指出这一记载与观察日月行度以确定季节的习俗有关,其《山海经汇说·山海经多记日月行次》云:“《大荒东经》言日月所出者六(按:陈氏显然未记入孽摇
羝一山),盖各于一山测量其所出入之度数以定其行次也。”“《大荒西经》言日月所入者七,盖各山皆设有官属,以记其行次,然后汇而录之,以合其晷度,如今时各有节气不同也。”(2)
陈氏之卓识,一直湮没不闻,未能引起《山海经》研究者的注意,直到现代才得到科学史学家的回应。吕子方《读〈山海经〉杂记》明言《大荒经》中七对日月出入之山是“远古农人,每天观察太阳出入何处,用来定季节以便农耕的资料,这是历法的前身。”(3)天文史学者郑文光亦持此说,他在《中国天文学源流》一书中援引了《大荒经》中关于日月出入之山的记载之后,指出:
如果我们把六座日出之山摆在东面,自东北至东南,又把六座日入之山摆在西面,自西北至西南,那末,从冬至后算起,即今阳历一月份,太阳出入于最南的一对山,二月份,太阳出入于往北数的第二对山,以后三月份、四月份、五月份、六月份,太阳出入的山依次往北,到夏至而达到最北点;七月份太阳出入的山仍然是最北面的一对,八月份就依次向南挪动了,经九月份、十月份、十一月份,至十二月份,太阳出入的山又回到最南面的一对了,到冬至而到达最南点。这样,六对太阳出入的山,实际上反映了一年内十二个月太阳出入于不同的方位,有经验的人完全可以据此判定出月份来。(4)
郑氏显然漏数了《大荒东经》的孽摇
羝和《大荒西经》的方山,实际上,要如他所说的那样区别开一年十二个月份,就必须有七对而不是六对山峰。
类似的以山峰纪日的记载,也见于《山经》。《南次二经》云:“漆吴之山,……处于东海(5),望丘山,其光载出载入,是惟日次。”意谓站在漆吴山上,可以远望东海边的联绵山丘,这些山丘是太阳出没的地方,是太阳运行的次舍,亦即可依据太阳所在的山丘确定时令、季节和月份。据“望丘山”云云,可知在依据山峰为参照观测太阳之次舍以确定时节时,因用作参照系的山峰相距遥远,故需站在山顶上放眼远望,用作远望立足点的山峰,同时也起到观测的定点(或曰原点)的作用。
地球绕太阳公转,导致太阳相对于地球的周年视运动是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的往返移动,在北半球地面上的人看来,冬至大阳最南,夏至太阳最北,春、秋分适得其中,由此就导致一年寒暑冷暖的季节循环。太阳的这种暑来寒往的循环运动,在居住于山区的人们看来,就表现为太阳在寒冷的冬天是从东南方的山峰上升起、在西南方的山峰上降落,在温暖的春、秋两季从正东方的山峰上升起、在正西方的山峰上降落,在炎热的夏季从东北方的山峰上升起、在西北方的山峰上降落。由于人类的生产生活深受季节变化的影响,因此,人们必定从文明之初就注意观察太阳暑来寒往的位置变化,并以之作为季节循环的标志和人类活动节律的依据。陈逢衡认为,《大荒东经》的七座日月所出之山和《大荒西经》的七座日月所入之山,就是前历法时代的人们据以观察日月运行方位并据以确定时节的参照系。
而古人之所以从东方和西方的连绵群山中单单挑出七对山峰命名为日月出入之山,则正与分一年为十二个月的历法制度有关。以《大荒东经》的七座日出之山为例:《大荒东经》首言“东南隅”、末云“东北隅”,表明它是按从南到北的顺序进行叙述的,则其中的七座日出之山也必定是按自南到北的排列的,依次是:大言、合虚、明星、鞠陵于天、孽摇
羝、猗天苏门、壑明俊疾。大言最南,壑明俊疾最北,这南北两座山标志着太阳暑来寒往的极限,也对应于一个回归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在大荒世界的人看来,每年上半年,当看到太阳逼近东南方的大言之山时,就知道进入冬至之月即11月了(按:除特别说明者外,本书所称月份皆为夏历月)。从此之后,太阳开始调转方向向北回归,当看到太阳在合虚之山附近升起时,就是12月;看到太阳在明星之山附近升起时,就是1月……;依次类推,当看到太阳在猗天苏门之山附近升起时,就是4月;当看到太阳在最北面的壑明俊疾之山升起时,就是炎热的夏至之月即5月了。太阳从此又开始调头向南回归,当看到太阳再一次从猗天苏门之山升起时,就是6月;当看到太阳在孽摇
羝之山附近升起,就是7月……;依此类推,直到太阳再次到达最南面的大言之山,又进入寒冷的11月了,此时,太阳又开始一个新的暑来寒往的轮回,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上面的叙述未免啰嗦,从下面的图示中却可以看得一目了然:

表中的箭头符号→和←分别表示上半年和下半年太阳升起点推移的方向。
其实,只要有过在乡村长期生活的经验,对太阳这种暑来寒往的现象就不会陌生,此种根据地面标志物观日出日落方位以定时节和月份的方法,对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农不过是平淡无奇的常识。
民族天文学考察表明,在我国西南有些少数民族中,直到现代,虽然早已有了成文的历书,仍使用此种依据当地地形作为参照物观测太阳出入方位以确定季节和月份的方法。云南澜沧县木戛公社拉祜族流传着一个关于太阳神的神话:“太阳神是很勤劳的,每天都要在天上从东到西走一遭,看看人间万物。冬天冷了,他就骑着马快跑,我们叫‘木尼木计’——‘太阳骑马’。马儿聪明,专找近路走,跑得一天比一天快。到最快的时候从木戛东南边的路迪寨子上来,到西南边的那帕寨子背后就回去了。天热了,太阳就改骑猪,我们叫
‘木尼瓦计’——‘太阳骑猪’。猪走得慢,又笨,尽走远路。走得最慢的时候,是从木戛至东北方向的克到寨子上来,到西北方向的哈胡寨子才回去。后来,又换成骑马,当太阳再从东南方的路迪寨子上来时,就是一年了。”调查者指出,这里所说的木戛公社东南、西南、东北、西北的四个寨子,大体上标示着当地冬至日、夏至日太阳出没的地平方位(6)。说夏天太阳骑着猪从天上经过,走得慢,因此夏天白昼长,冬天太阳骑着马从天上经过,走得快,因此冬天白昼短。这一神话显然反映了这个民族的人们对太阳周年内出入方位与季节关系的观察,实际上就是他们的天文学和历法。
凉山彝族民间也采用此种依据山峰作为坐标系的观象授时方法。彝族学者罗家修在《古今彝历考》一书中称之为“日出日落点观测法”(7),陈久金、卢央和彝族学者刘尧汉在其合著的《彝族天文学史》一书中称,毕摩(彝族祭司)出身的沙正才每年都坚持观测日出日入的方位,向村民预告季节和农时。书中提供了一幅沙正才本人依据其实测绘制的太阳出入季节-方位简图,图中标明了太阳在不同季节月份出入的山头名称(如图1),我们不妨将这幅图视为《大荒经图》的“现代版”。(8)

图1 彝族毕摩(巫师)所绘“日月出入之山”图
现代民间的观象授时方法与古老的《山海经》不谋而合,这实在并不奇怪。因为千万年来,照耀大地的依然是同一轮太阳,它朝升暮降,寒去暑来,亘古如斯,太阳下的人们日出而作,日暮而息,春耕秋收,夏出冬藏,也一直遵守太阳运行的节律,这决定了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人们形成了大致相同的天文知识和历法制度。需要是知识之母,体现于天空大地的历法知识简单而直观,因此,直到现在,即使成文历法和钟表已经高度普及,在民间,尤其是在乡村,农夫野老们仍习惯于依据太阳和星星的方位判断季节和时辰,一个农妇甚至凭借太阳在老屋院落上的出入方位或阳光通过门楣的投影,就能知道该是燕子归来的时候了,或者是地里的麦子快成熟了。家园山川,实际上成了世代居住在那里的人们构筑其时间节律和空间廓落的参照系,是他们赖以观照辽阔世界的出发点。人们居住的世界不仅是其安顿身体的物质空间,也是他仰望苍宇和守候神灵的精神空间,人的家园就是他构筑其时间观和空间观的出发点或参照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