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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前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认为：一个完善的整体之中各部分须紧密结合起来，“任何部分一经挪动或删削，就会使整个整体松动脱节。要是某一部分可有可无，并不引起显著的差异，那就不是整体中的有机部分。被删去或移动位置，就会拆散整体。因为一件东西既然可有可无，就不是整体的真正部分”。以后，很多美学家对于艺术的整体性都有精辟的见解，认为整体是至高无上的，美不在局部而在于整体。一些画家一生追求的都是“整体”两个字。什么是整体？俄罗斯别林斯基指出：“作品以其整体拥抱并且渗透了你的全部生命，而它的各部分只有和整体发生联系时，对你才显得生动和难以忘记。”的确，优秀的画家都要善于把握整体，把握一切形式要素对整体的依存关系。绘画的形式语言是体现形式美的手段之一，整体结构与诸要素之间、内容和形式之间的完整性，是形式美的终点。

协调是绘画形式语言的最本质要求，作品如何才能做到协调呢？武松的浓眉是美的，它长在武松的脸上显出英俊威武，然而，若把它放在林黛玉的脸上，便奇丑无比了。红、黄、蓝的各种颜色是美的，但几种艳丽的颜色同时摆放在一起，则未必会美。灰色以至黑色虽不如红、绿色艳丽，然而在一定的条件下，却会显示其高雅、端庄之美。这个“一定的条件”就是协调、整体。我们甚至可以这样说，懂得整体协调是一个画家真正成熟的开始。

有这样一个故事。法国雕塑家罗丹做的《巴尔扎克》雕像即将完成时，他请学生们前去观看。其中三个学生不约而同地惊叫：“那双手！那双手！太完美了！”罗丹听了并没有高兴，而是被某种奇异的感情所激动，变得仓皇。突然，他抡起了大斧，砍断了那双“举世无双的手”。罗丹对他们说：“这双手太突出了！它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已不属于这个雕像的整体。一件真正的完美的艺术品，没有任何一部分比整体更重要。”所以，在最后完成的作品中，该雕像是没有双手的。完整的绘画构图亦应如此，要达到如果改动其中一个物象的位置、一块颜色，就会失去整体结构的严谨性，包括形象的主次、比例的和谐、色彩的呼应等完整性。

我们来看近代黄宾虹（图5-117）、齐白石（图5-118）、潘天寿（图5-119）三位国画大师的作品。

从这几幅作品中我们可以体会到，他们都是依据各自完美的个性即整体性，进行绘画构图的。黄宾虹的“繁”，齐白石的“简”，潘天寿的“险”，形成各自构图的个性美。“简”的作品，我们并不感到“少”，“繁”的作品我们也并不感到“多”。速写与巨幅创作的完整又非作画时间和用“笔墨”的多少来计量。它们之间差如天地，却形成了各自的完整性。从这个意义上说，绘画构图的完整性在于个性的完整，把握构思、布局等各种因素协调并达到统一分寸的结果。比如，我们画长期素描最初的一步，哪怕是几根线条，给人的感觉也是整体的。

协调，是在同一整体中各个不同的组成部分之间具有共同或接近相似的因素。人们喜欢把物品归类以获得一种次序，这是基本的协调方式。如儿童画，虽很幼稚，却高度协调。西方人的白皮肤、蓝眼睛、黄头发是协调的；但眼下有的中国人把黑头发染成黄发却怎么看都不协调，因为黄皮肤与黄头发之间缺少了对比。地球表面的色彩尽管千变万化，但从卫星上往下看都统一于蓝色。绘画更是如此，形式结构、色彩分布和图像造型等方面都要协调。夜空中闪烁着无数颗星星，依照各自的位置，聚集组成了各种星座。

绘画中协调的方法主要有以下几种。

类同元素的原理——将很多共同要素相结合，能够得到统一。即同样或类似的形体、大小、色相、明度、纯度、肌理等造型特性，具有统一感。奥地利画家克里姆特的这幅油画《生与死》（图5-120），尽管左边和右边的色彩和人物的形象有很大的差别，但因为衣服的图样形状类同，所以还是非常协调。

这里把绘画形式语言的一些协调方法结合图例来说明（图5-121）。

共同运动的原理——向同一方向运动着的鸟群或鱼群显示一种同一。向着同一方向运动的物群，由于连续而形成整体的流动感仍显示统一。唐勇力的连环画《花木兰》（图5-122），由于上下行进的马队方向一致，画面显得很协调。

色彩类似色的原理——用色环之中90度之内的颜色作调整，由于类似色的协调性，画面在色彩上获得安定、优雅的效果。蒋跃的水彩画组画作品《春华》（图5-123）、《秋实》（图5-124），不同的内容选择了不同的色调，而各自的画面都因用类似色的颜色而显得非常协调。

调和一般意味着良好的配合与和谐，在造型上，能够把物体形成的复数要素统一起来即可取得调和。比如，我们在前面讲到边框和画面内部的形式一定要协调。扇形中的物象要跟着扇形的结构“走”，否则就不协调（图5-125）。

各种类似的结合，大小的类似，色彩的类似，速度的类似等，无论哪一种结合都比前一种情况更具备形成的条件，既有对比又有适当的变化，在类似的共同性中，能够创造更加美妙的调和。因此，为了保持相互之间的联系，在绘画、设计时需要制定统一的计划，求得生动活泼的具有现代的感调和。和谐的作品必须做到整个画面远看色调统—，近看丰富多彩。

总之，协调问题主要是形与形之间、色与色之间的内在联系和统一。比如，我们说一幅色彩作品有了调子，就意味着在色彩上取得了协调。也就是说画面上有相同的因素支配和统一着所有的颜色。我们在处理画面结构时，应该是一位“导演”，要明确画面的“特定情景”，控制整个舞台、演员、道具和环境。要使“角色”在脑海中活跃起来，找出最佳场面和人物组合，并将它们协调有序，演好一台戏。当然，获取一幅作品形态上的协调，方式往往是综合的，不仅在画面结构上，甚至在与画框的搭配、装裱上。

这里选取詹建俊的油画（图5-126）和蒋跃的国画（图5-127）说明，尽管使用的材料手段都完全不同，但却依循各自的造型和构图法则来表达作品的文化内涵。

比例，是整体和局部、局部与局部各种“量”之间有秩序的比较。要和谐就必须在量的差异上找出合适的比例来。这就是要求处在一定的关系上，不能差别太大，差别过大则失去关系，没有差别则不成比例。我们分析绘画作品结构的平衡、对称、和谐、节奏等形式美感，都涉及比例。比例协调的法则也是构图时整体联系的法则之一。这一点可从达·芬奇的人体比例图中看到（图5-128）。

现代绘画讲秩序，所谓秩序，就是部分与整体以及各部分彼此之间比例关系的和谐。法国画家米勒认为：“一幅画在根本上是很有秩序的，否则它就不成为一个构图，秩序是指每一样东西都被安置在合适的位置上。不论物体如何改动，最重要的就是秩序问题。秩序与协调仍是一回事。”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从自然科学观点去研究音乐，发现音乐在质的方面的差异是由声音在量的方面的比例的差异来决定的。如果只有一个单纯的声音在量上前后无变化，就不能产生和谐，要有和谐必须在量的差异上找出适当的比例。他们发现了音阶变化的比例是二比一，并得出结论：音乐是对立因素的统一，把杂多引向统一，把不协调引向和谐。后来他们应用这个原则去研究建筑、雕塑和绘画想，借此找出物体最美的形式，“黄金分割”的比例由此发现。达·芬奇说：“比例不仅在数和度量中，而且也在声音、重力、时间、位置和在任何的力之中都可以找到。”希腊巴底农神庙、法国巴黎圣母院等建筑的整个结构就是按照黄金比例的长方形建造的。如果违反这一原则，就会造成视觉上的不协调。小小的宝淑塔放在宝淑山上，恰到好处，成为杭州的一个标志。但试想一下如果把钱塘江边的六和塔放置在此处，那将是怎样的一种情景。杭州城隍山顶造了一个城隍阁，体量很大，比例失调，远远望去“头大身小”，极不舒服。

被称为黄金律的比值，广泛应用在建筑、美术、印刷等领域。黄金律在绘画构图的作用有：1.制定合适的画幅比例；2.安排地平线的位置；3.确立画面的兴趣中心位置。

拉斐尔《雅典学院》（图5-129）一画就是以黄金律为依据进行画面比例分割的，廊柱、人物等都在黄金分割线上。

米勒《晚钟》（图5-130），男女两位农夫以及远处的地平线都处在黄金分割线上。

自然界的物体，按其自然形成的大小、长短、高低、宽窄的比例的规定性而存在。以人体为例，如果以头为衡量单位，在全身的各个部位，都能找到它的整齐倍数。人体各部位之间的构造规律，不论出于偶然，还是某种未知生物内涵的隐秘，毕竟为我们在艺术作品中确定各种美的比例，提供了依据和榜样。

整体和局部中，以及局部和局部中，各种数值之间如果有某种美的秩序因素，就是好的比例关系，能使整体中的某个基本单位对全局具有统辖作用。一幅作品的主体形象与环境空间的比例，直接关系到画面内容、主题思想、情绪或某种意趣的表达。美国插图画家罗克威尔的作品《结婚登记》（图5-131）中高高的桌台使女主角踮起了脚，既显示了空间比例，又把这位主角的急切心情表达出来。

构图中画家运用物象与物象间比例参考系，以显示相互间大小、高低的特征。比如当我们画一组高大的建筑物，再添加几个人物或汽车等在人们心目中有固定大小概念的物体，以显示出其高度。因为人物的高度在我们心中有一个恒定的概念。建筑物与人物之间的比例，就是判断建筑物高度的依据。俄国画家希施金的作品《森林的早晨》（图5-132），画面中的几头黑熊，显示了原始森林的宏大。在图5-133法国画家维亚尔的作品中，通过室内的凳子和人物之间的比例，使我们知道房间的大小。

中国画论中有这样的口诀：画山欲显高，云烟锁其腰，就是利用参考体来表达物象的大小关系。这就是我们能在小画面中表现大世界的依据。运用比例的法则，可以在画幅中各形象分组时，使相互间量的差异找到经得仔细品味的尺寸。王颖生的国画《苦咖啡》（图5-134），在人物与景物之间营造了一个现代的室内空间，前后的大小关系，物体本身的透视及环境的布置具有明显的比例意识，呼应方法的处理上也有些别致。画面中的几块方形的分割，使画面有一定的现代感。

当然，画家有时为达到某一种特殊艺术效果，对人们习惯的比例尺度的改变和突破，无疑会产生非同凡响的视觉效应。俞晓夫的油画《上帝的鞋子》（图5-135）是写实的，但观念却是超现实的，通过人物与鞋子的不同比例的营造而产生出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视觉感受，从而衍生出荒诞和幽默的作品内涵。

此外，还有一种方法就是以求物象的外形、用外轮廓“整”的处理来达到画面的整体感：在物象的外形上求概括，形体内部求丰富变化。比如中国书法笔画变化多的字，往往外形都很整。如同脸盆中装满泥鳅，里面纵横交错、扑腾翻滚，而却被圆形的大盆所控制。一幅画的外轮廓要有曲直对比、方圆结合、整碎相补、虚实相生、开合变化等。其直观表象是犬牙交错、参差不齐、变化多端、回环曲折、大小相间。方增先是位非常注重作品形式感的画家，他尤其强调作品中人物外形的整体性。比如国画《读报》（图5-136）上四个人物的外形非常“整”，之后他创作的《藏女》（图5-137）、《母亲》（图5-138）也是强调外形的整，圆圆的团快，既饱满又厚实。

冷军的《五角星》（图5-139）运用传统的写实手法，深入细微地刻画了用旧铁皮做成的五角星。由于构图上五角星的几何外形非常“整”，而细节又耐看，故很有现代感和视觉的冲击力。图5-140是十届美展的中国画作品，画面东西似乎很多，但外形却很概括，所以乱而不乱。

蒋跃的水彩画作品《远山的呼唤》（图5-141），团块状的人物外形和画面的竖式的分割、人物头部的疏密关系，错落有致。席勒的油画《圣家族》（图5-142），以人体的方式表现了一个三口之家，尤其是外形的强调，使画面既丰富又明确。

形式美的各种要素，帮助我们在绘画领域中获得优美的形与色的组合。优秀的绘画作品，总能从中见到这种或那种样式，使观者产生各种不同的心理反应，诸如喜悦、欢乐、悲哀、愤怒、恐怖等等。画家应该根据主题的理念和情感决定画面中具体的美感样式，否则，就不能产生视觉美感。凡能流芳百世的绘画珍品，无论是以朴实平易或标新立异的面貌出现，都会自觉或不自觉地运用这些形式美的要素。

绘画形式美的要素和表现规律，是画家进行艺术实践的根据和出发点。不仅在绘画过程中起着指导内部结构的组织等作用，而且帮助画家在规划、设计、锤炼、深化等方面奠定总体基础。每种美感的样式，自身中都包含着或多或少的对立成分，但应明确和肯定主要的倾向，达到统一、完整、和谐。事实上，画面每一次具体的实践和尝试，都要综合使用各种形式美的要素。

因此，它既是画家创作时构图的重要基础，在绘画过程中不断打开僵局的钥匙，也是作品完成后批评的依据。尽管艺术的外在形式、面目和风格多种多样，五花八门，但形式美的法则是不会改变的，也是鉴别真伪良莠的一把尺子。当然，这些绘画形式美的要素，至今并没有被各国的画家开发殆尽，需有识之士的不断挖掘，让其丰富多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