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5-107

图5-108

去过黄山的人都会有这样的体会，黄山的雾是使黄山变美的原因之一，烟云迷蒙，飘忽不定，使山石扑朔迷离，一会一变，犹如面遮轻纱的少女。张家界的山型也很好看，但因为没有雾而大为逊色。这就是含蓄，让观者有更大的想象空间，对景产生再创造，升发出意趣。迂回含蓄，在中国画的构图理论中称为“藏”。明朝画家唐志契云：“若主于露而不藏，便浅薄。即藏而不善藏，亦易尽矣。然愈藏而愈大，愈露而愈小。”巴尔扎克认为“艺术品就是用最小的面积惊人地集中了最大的思想”。苏轼写过这样的诗句“谁知一点红，解寄无边春”，画家虽然只画了一点红却预示着无边的春天。含蓄就是“以少总多，情貌无遗”。

因为绘画艺术不是图解，不能平铺直叙，和盘托出。要含而不露，委婉曲折，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不尽则无尽”。让观众通过亲身感受，借助于想象去思索、领悟，使“有知数变为未知数”，以有限的形象，表达出丰富的内容来。明代画家唐志契则将这种藏露点柔说得更明白：“更能藏处多于露处，而趣味愈无尽矣。盖一层之上更有一层，层层之中复藏一。善藏者末始不露，善露者末始不藏。”画花的隐显则是“墙头数朵，石隙一枝，虽观之不畅，而思之有余”。中国画重写意，也和京剧戏曲舞台上的表演一样，演员开门可以没有门，骑马可以没有马，因为门和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演员通过开门、骑马的动作所展示的优美舞姿和传达的内心感情。张彦远称赞张曾繇“笔才一二，像已应焉，披离点画时见缺落，此虽笔不周而意周也”。笔不到而意到，才是对用笔示意性的要求，笔的示意性是按照主观情意和形式美的规律组织笔墨，是以虚代实，以有限示无限的一种更高的笔墨形式，所以同一种题材，在不同画家的示意性的笔下，才能产生出不同的情趣、格调和韵致。书法对绘画的意义，远不止笔法一端。作为表现艺术的书法，其书意和画意在文人写意画中是显而易见的。

“犹抱琵琶半遮面”、“笑不露齿”讲的都是含蓄的意思。因此，只有含蓄，才能赋予作品以深远的意境。如果只求说明问题，直来直去地图解生活，就无法达到弦外之间、象外有旨的广阔天地，只能给小朋友作看图说话用了。

石鲁的作品《转战陕北》（图5-108）是“含蓄”手法的成功范例。在画面结构上扩大了环境的比重，只给人物以极小的位置，然而绝无势单力薄的感觉。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反衬出宏大的天地。毛泽东的形象也只是一个背面，远处只有一位牵马的警卫员和一名担夫而已。但那种成竹在胸的运筹帷幄的神态和轻松的步履使人联想到在看不到的后面有千军万马、雄兵百万。借景致表现战事，就是一种含蓄迂回的表现手法，达到以小见大的目的。

图5-109是李全武、徐勇民的连环画《月牙儿》第12幅，表现的是女主人被诱骗失身的故事，脚本文字这样写道：“他待我很好，他的笑唇在我脸上，渐渐地使我忘了自己，也失去了自己。”画面的表现，并不是简单的图解，而是处理成一张残旧的太师椅上，挂着男人的一件长衫，长衫上有一副老式的眼镜。地上歪斜地摆着两双鞋，其中一只男人的皮鞋压在女式布鞋之上。时间、地点、人物甚至性格都一目了然，但画中却没有一个人物出现。这是何等巧妙的构思！它引人入胜，让读者展开更广阔的想象空间。

图5-109

图5-110

中国绘画史上，有宫廷出题考画师的记载 ：“深山藏古寺”，“野渡无人舟自横”，“竹林桥外锁酒家”，“踏花归去马蹄香”等等。这些都是启发人们在有限的篇幅之内，以含蓄迂回的手法来表现有画外之意、耐人寻味的作品来。也就是画论中所说的“神龙见首不见尾”、“欲露必善藏，善藏才能善露”。钟涵的油画《延河岸边》（图5-110），把领袖与老百姓都处理成了背影，用一个空旷的构图来表现，延河水蜿蜒地通向远方，宝塔山放射状的亮色使画面得以延展。这样，让读者仿佛感受到延安时期领袖与老百姓的鱼水关系。以虚代实，产生画外音，留给观者以更大空间想象，使人遐想联翩。

有这么一个故事：老舍先生出了一个题目给齐白石老人：“蛙声十里出山泉”，并要求不能出现青蛙的形象。声音、距离、形象都是绘画上颇有难度的。老人整整构思了一个月，画出了这幅作品（图5-111）。画面用立轴式的条幅形式，S形的构图，以体现“十里”的深远，以青蛙产的小蝌蚪在山泉中的畅游，表现出了蛙的鸣叫，的确是一幅在构思上以含蓄取胜的成功之作。这种画面结构本身已经融合为构思的一部分了。这也说明，构思是考验画家智慧和艺术成就的重要方面。

当然，迂回含蓄并不是含糊费解。联想也必须基于不可缺少的形象联系，必须植根于构思的合理性，排除误解、误会的情况发生。在绘画形式语言的表述上要具体分析。含蓄的处理手法主要有以下几种。

图5-111

一、遮挡含蓄

用掩映藏露的方法，以一概万。通过物象的前后遮挡：半遮半掩，不露全景，但却能让人联想到全貌。舞台上演戏古装演员常常手上拿一把扇子遮挡脸面，耐人寻味。构图上，这种手法特别适合表现人群、畜群、建筑群、群山等群体形象，可以达到以少胜多的效果。比如我们画战争场面的千军万马时，可利用炮火硝烟的遮掩，以虚带实，让人联想出千军万马。再比如我们要在西湖边写生画亭子，不宜平铺直叙，将亭子四个角都暴露在外，而应找一些树、石之类的东西至少将一个角掩盖起来。任伯年《水禽》（图5-112），前景的植物把后面的水鸟遮挡起来。《傣族少女》（图5-113）、《大花图》（图5-114）是周昌谷的两幅国画作品，他画的是亭亭玉立的傣族少女，但在前景位置却用纱巾和一束茂盛的花朵来遮挡，使人物处在第二景的部位，从而画面就变得微妙含蓄了。

图5-112

“藏”可以借物，也可以虚化。比如齐白石画虾不画水，水皆生之，使虾更为突出。在中国山水画中可以借树藏山，也可借云藏山，甚至借一群飞鸟来藏山，使山的容量更大，变有限为无限。

图5-113

图5-114

二、隐喻含蓄

在构思上，不以正面表现，把作画者的思想感情通过曲折与隐喻提示来表现深刻的主题思想。《太平广记》中曾记载，唐人平曾所写的白马诗中有“雪中放出空寻迹，月中牵来只见鞍”。诗人写白马却不写白马本身，只写雪与月光，在马蹄印与马鞍之间留出“空白”，让读者思索品味。这就是隐意含蓄，增加“象外之象”的艺术效果。何多苓的油画《春风已经苏醒》（图5-115）这是“文革”之后的一幅有代表性的作品。初春的田野上草地虽然还没有转绿，但已经闻到春天的信息，隐喻了10年浩劫之后新的“春天”即将来临。当然，作者在构图处理上也是极为成功的。横式的画幅中间安排以曲线式的竖立，牛头的指向使观者的视线落到了小姑娘身上，小狗的安排既使画面平衡又让其产生了呼应，画面有大小，疏密有安排，十分妥当。

图5-115

图5-116

油画《攻占冬宫》（图5-116）是苏联谢洛夫的一幅历史作品。两个平凡的战士激战后正在冬宫大厅点烟休息、交谈。地面上却丢满了弹壳，间接地反映了战斗的激烈。独到的构思和间接的描写，从正面表现的无数人减少到两个人，隐喻含蓄，寓意深长，使我们得到有益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