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奏,原本是指音乐在演奏过程中产生的有规律性的强弱交替变化。绘画中的节奏,则是指构图结构中物象长短、强弱等变化有规律的交替组合,观众的眼睛在追视这些反复出现的形式要素时产生出情绪上的韵律感受。而人们的这种感受正源于大自然的经验 :星空的运转、四季的交替、波涛的汹涌、山峦的起伏、河川的蜿蜒、梯田的层叠、房舍的交错……无不以波状错落、层层渐递的形式而产生运动的节奏感觉。的确,自然界的一切运动形式包括生理现象都表现为某种节律。这种节律在画家手里经过规范化的处理,产生和谐的节奏,从而传达出生命的信息。
那么,什么是韵律呢?韵律,是情调在节奏中起的作用。拿声音讲,汽车的喇叭、轮船的汽笛可以形成节奏,但不像行军的号角带有韵律。韵律比节奏更委婉动听,富于情感。换句话说,韵律是高层次的节奏,是多种节奏的复杂和巧妙的结合,是形象图式的疏密交替,是线、色、块的综合安排和有组织的行进。韵律是音乐的基本特性,是活跃生命的表现,也是宇宙秩序的和谐。绘画是诉诸视觉的二度空间的艺术,它是没有声音的。然而古今的许多画家,都在画幅中寻求着可以“目闻”的音乐。清代画家龚贤说“画泉要有声”,这未必是对平面艺术的苛求,齐白石在他的草虫册前写“可惜无声”,恰是要启发人们从无声处听其声 ;“举头忽看不似画,低耳静听疑有声”,是白居易对萧悦画竹的欣赏 ;“怪石屑云势不平,西风卷出大江声”,是诗人吴绪对画中山水的联想。俄国作曲家穆索尔斯基则把一幅幅绘画谱入他的钢琴组曲《图画展览会》,可见西方的绘画与音乐也是可以相通的。
线的长短、粗细、刚柔,犹如音乐的节拍,高低和强弱,色彩的组合犹如旋律与和声等等,无不是构成节奏的韵律的重要因素。借助想象和联想而产生意象,是主观和客观的综合产物。在把胸中的意象通过某种艺术形式使之外化的过程中,大脑里活跃着的是这个意象在时空里展开的多种特性,这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视知觉的原理。中国画的六法中置于首位的“气韵生动”就包含有韵律的意思。

图5-90

图5-91
一、节奏的构成
绘画上的节奏,是同一要素连续重复所产生的运动感,是条理与和谐的表现,相似形结成一体的组合能形成节奏感。即使是平时看惯了的形状,如果使它反复地出现就能产生节奏。一个基本的单位形象,给人的印象淡薄,但将每个形象连结起来,规则地反复出现可以产生节奏。只要环视四周,就可以看到许多构成节奏的因素。当然同一单位形象,如果没有变化的形象和组合方法,也会出现单调无味,类似图案中的二方连续。
图5-90中我们可以看到当图中只有一块长方形时,没有节奏感,但看到二块竖的方形时,节奏感开始萌生,看到三块以上时,节奏感便产生了。因为人们的眼睛看第一块长方形时,只是单独的视觉刺激,而看到二块竖方形时,形象有了交替的重复,当看到多块竖方形时,视觉在追视物象时,产生了强弱、强弱的重复刺激,引起了内心的节奏反射。假如我们把这些长方形排列得更加有序,那么这种节奏感会更加强烈(图5-91)。
从图中可以看出,运动产生节奏,有连续性的特征。绘画作品中形体的大小、长短、疏密、聚散、高低起伏的排列等都能形成节奏感,但这些变化必须有规律的重复,当然并不一定是像图案般的完全一致。它是通过加强统一的因素,按照同一规律的循环,产生协调美,换句话说杂乱的形象不可能产生节奏感。
图5-92是一幅芭蕾舞的剧照,舞蹈者的姿态和圆弧形的高低组合,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强烈的节奏韵律感。
图5-93中这些作品利用了点、线、面的有机组合,疏密相间,蜿蜒起伏。如同高低不同的音符布满在五线谱上,有节奏地传唱出了宁静而又充满生机的优美乐章,使宁静的长线与欢动的短线以及小圆点等几何形协调起来,产生节奏感。如果我们在色彩的冷暖、色块的黑白深浅甚至在用笔疾徐、顿挫等方面进行交替变化,那么,这种节奏感会更微妙和复杂,引起人们视觉有序的律动,使静态的形象在欣赏者心理上激扬起情绪的波浪。

图5-92

图5-93
二、节奏的作用
我国传统文学中的诗、词、赋、曲,通过字数、句数、对偶、平仄、押韵等格律,创造出了优美的节奏韵律感。在古代,诗与歌是联系在一起的,一经吟唱便能荡气回肠,朗朗上口,铿锵有力。如“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随着声音张弛有致的节奏变化,读者的兴味会在起、承、转、合中得到很强的韵律感受。绘画构图中的节奏感起着显现全局气势的轨迹、吸引观众的注意力、视觉上的快感和引导视线的运动等作用。因为人们的视觉习惯于随着物体运动方向追视,而当构图中的形象有秩序地配列构成时,便产生了一种节奏的运动趋势,从而吸引观者的注意力从一个形象引向另一个形象。画家要在画面中制造这些连续诱导的图形。节奏,有很大的活力。蒋跃的《春风又绿》(图5-94)一画中,江南农村四个采桑女在朝雾中款款而行,由前至后互相顾盼呼应,构成了一条优美的波浪式的曲线,从而产生了很强韵律感和节奏感,形成了构图横向运动的形式美感。

图5-94

图5-95
苏联画家捷依涅卡的《彼得格勒防线》(图5-95)中两队人马一左、一右的行进式和《练》(图5-96)中男女运动员一上一下、一张一弛及一前一后两个球的的安排,产生出了节奏和韵律。

图5-96
不同的节奏韵律会产生不同的心理反应。例如我们听一曲高而缓的曲调,心力会随之作一种高而缓的活动;听一首低而急的调子,心力也随之作低而急的活动,并由此产生欢欣鼓舞或抑郁凄恻的心境。《大路歌》和《乌苏里船歌》都有引子,但它们所传递出来的节奏和感情是完全不同的。绘画的节奏感亦是如此。有的画面的节奏短促、强烈,使观者感到跳跃、冲击;有的画面节奏悠扬、平和,使观者感到深远、悠缓。宋朝武宗元《八十七神仙图》(图5-97)以长长的线条,疏密相间地构成优美的节奏,表现了道教神话中壮观而又飘逸的场面,其节奏给人以悠扬、飘荡、缓缓而行的流动感。

图5-97

图5-98

图5-99

图5-100
而黄永玉的木刻《捕鲸》(图5-98)画中用旋转奔腾、惊涛骇浪的线形,描绘一只小船与海浪、鲸鱼搏斗的壮观场景。漩涡、急流以及回溅的泡沫、鱼枪飞出的绳索等,同样有很强的韵律节奏感。但这两幅作品传达出来的情绪是完全不同的。
三、节奏的设计
绘画构图中的节奏设计,是以画面题材内容的基本感情为依据,或激荡振奋,或沉着恬静。我们布置和设计时,首先要从画面的整体出发,安排具有整体价值的主要起伏,在此基础上,然后安排一些次要的起伏,以衬托和丰富主要起伏的节奏感。否则,因形不成总体气势,而陷入互相抵消的境地,不能引起节奏感受。组织点、线、面、黑、白、灰时,须成群结队,起伏抑扬,跌宕有致,松紧相宜。《收获》(图5-99)是汉代的画像砖,弯弓射雁、割禾的人们动态以及天上的大雁的有序组合,使得画面有了节奏感。

图5-101

图5-102
重复也是节奏设计中的一种手法。重复是指在构图中同一形象以类同的方式多次出现。音乐中主旋律反复多次出现,使乐章的主题格外鲜明 ;文学中的排比句,使文字更有意味和强烈等等。客观世界中有相似的水果、鸟群、房屋等,它们在组织中具备了一种条理性的美感。尤其是现代化的社会,许多建筑物、街道等具有极强的序列感。画家有意识对这种现象进行归纳和整理,使用这种美感样式,观者将由此获得印象强烈的整齐秩序和有节奏的美的享受,加深主题印象。当然,“重复”这种节奏感,也必须有些小变化的重复,在细节上予以适当变化,使画面丰富耐看,汉画像砖《出巡》即是如此(图5-100),否则简单重复就是一幅图案作品了。
邢庆仁的国画《玫瑰色的回忆》(图5-101)中这些女战士的散立重复排列与背景的S形状的串连,使画面形成较强的节奏感,让观众产生某种怀旧的情绪。黄亚奇的水彩画《红苹果》(图5-102)中绳索和苹果的相似场景交替反复出现,但在局部却有许多细微的变化,产生出重复的节奏美感。《原子弹爆炸图》(图5-103)是日本画家丸木位里、赤松俊子的作品。画面上布满原子弹爆炸后已死的人体,横七竖八地堆放在一起,并无休止地重复,以堆如山丘似的构成,反反复复,使读者毛骨悚然,造成极其强烈的印象。
重复的美感力量在于走向极致,控制全局,造成连续兴奋终于难忘的视觉刺激,并成为构成形象的主体方能达到目的。《彝女》(图5-104)是潘樱的一幅国画作品,画中这些彝族姑娘的穿戴和手拿阳伞的姿势几乎一样,成左右交叠排列。这种造型上的重复产生了少数民族的风姿、活力和韵律感,与作者想要表现的主题相吻合。国画《考试》(图5-105),赵益超、张明堂作,画面中课桌及小学生的重复排列,营造出很强的节奏感。

图5-103
渐次是连续出现的近似形象的变化,表现出同方向的递增或递减的规律性,从而也形成节奏感。比如,公路两边的树和电杆,由于透视的错觉,由近及远渐次变小,终成一点。使用渐次的节奏设计,务必注意一个“递”字。也就是按一定比例逐渐地实行量的增或减,是流畅而有规律的,否则将失去秩序,失去美感。国画《碑林》(图5-106),这是田黎明的代表作之一,画面将抗日战争中的英雄人物有序地组合,造成近大小的纵深透视,如同层层纪念碑似的,由近而远,揭示了碑“林”的气势和力量感。这样,渐次节奏感升华为有深刻思想价值的组合。法国画家布格罗的油画《山林女神奥丽雅得》(图5-107)中这些飘飘欲仙的女人体也是运用同样原理造成前后的空间关系,类似飞鸟般的动态形成节奏美感。

图5-104

图5-105

图5-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