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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艺术:马基雅维利评传
1.5.6 投降

投降

这时,马基雅维利作为共和国专员,再次为战争集结军队。他的委托人试图通过向西班牙和教皇出价,阻止这场战争。与此同时,他还必须忍受共和国在进行这些谈判时暴露出来的那种吝啬。征募士兵,但是要尽可能节约,十人执政委员会在1512年7月31日的指示这样写道:

你可得明白,掂量不必要的支出有多困难,我们唤起你对这件事的记忆:每笔支出都要少于增加的收益,你的支出要尽可能少……[4-ai]

马基雅维利对这一指示有何想法,没有说出来,但也不难猜测:甚至在最危险的时刻,共和国也不会振作起来,尽最大努力。是它低估了这种危险——还是它失去了对自己的信任?

1512年8月22日,马基雅维利得到立即返回佛罗伦萨的命令。在那里,种种事件将纷至沓来。8月初,战胜国西班牙、威尼斯和罗马在曼图亚开会商讨下一步行动。按照期望,他们只能在很少方面取得一致——结成同盟很快,而同盟的再次瓦解却还要快。可是有一点大家的看法都一致:佛罗伦萨罪有应得!这种共和派政权没法搞任何有益的政治。到了生死关头还对此视而不见的人,都不值得信任。

这是官方态度。可是在幕后有一些人开始行动起来。在西班牙谈判时,弗朗切斯科·圭恰尔迪尼发觉阿拉贡的斐迪南国王对他那些理由的理解超过了期望:国王——圭恰尔迪尼在他的报告中如是说——不相信教皇那些意图,不同意他对费拉拉公国这位公爵采取行动。就连米兰的新的力量对比态势——在那里,马西米利亚诺·斯福尔扎作为瑞士人的傀儡登基即位——也是他不赞成的。所以西班牙也只是迫不得已才向佛罗伦萨推进。实际上,斐迪南对有利于美第奇家族的只不过是为教皇的目的效力的颠覆活动并不感兴趣。也就是说,在曼图亚决定的这次讨伐佛罗伦萨的行动只不过是一场骗局而已?

对这个令人讨厌的共和国采取的军事行动,委托由那不勒斯的西班牙总督拉伊蒙多·德·卡尔多纳统帅下的一支西班牙—教皇军队来完成。这支军队并不特别厉害,它没有火力很强的大炮。佛罗伦萨则相反,它拥有一道坚固的环形城墙,甚至能够经受住较长时间的围困。另外还有马基雅维利的国民军。这些非行伍出身的士兵会抵挡得住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西班牙雇佣兵的进攻吗?这些雇佣兵从北部逼近,因此首先向佛罗伦萨的藩属城市普拉托推进。可是,所有委员会都表示信任的皮耶罗·索德里尼却让军队主力集结,保卫佛罗伦萨,从而全部撤出了这个被暴露的城市。尽管如此,第一次对北部前哨的攻击被打退。于是,卡尔多纳表示对方支付三万弗罗林就撤兵。难道第一次猛攻只不过是一次保全面子的军事行动?如果斐迪南国王实际上已经取消这次远征,那就是卡尔多纳想要自己捞取这笔赎金?要么,所有这一切都是西班牙人掩盖自己军事弱点的一个诡计?可以肯定,如果证明要占领这座城市很难,卡尔多纳已经从他的国王那里得到指示,试图同佛罗伦萨政府调和。很多事实都说明,如果佛罗伦萨人在最后关头会为自己赎买自由,西班牙军队就会结束这次远征。

可是,无论索德里尼及其顾问班子对卡尔多纳的真实意图有什么想法,他们拒绝了这种敲诈。共和国每次——按照马基雅维利的观点,每次在非不得已时——都提供高额款项,以避免武装冲突。这一次,当支付赎金也许会预兆拯救之时,共和国却态度强硬。它必须为此付出代价。1512年8月29日,西班牙步兵第二次进攻普拉托,而且带着大得多的怒气。这座城市被占领,被洗劫一空;几百名平民百姓惨遭杀害,几十间房屋化为灰烬。佛罗伦萨大为震惊:我们无论如何要避免这种命运。佛罗伦萨国民军得出同一结论:在普拉托被洗劫之后,它就分散到了全国各地。这些来自穆格洛山区和卡森蒂诺河谷的农家子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听凭这些披着人皮的魔鬼撕咬。白发苍苍的日记记载者卢卡·兰杜奇就是这样称呼这些西班牙人的。正是他,控诉这次洗劫普拉托是对人类和对上帝犯下的一种罪行。他那听天由命的结论是:上帝举行大国民议会,现在又把它收走——赞美上帝,尽管他的道路玄妙莫测。

那些在政治上负有责任的人现在万念俱灰。执政委员会把他们三天前还拒绝支付的钱付给西班牙总督,以防止出现一次像在普拉托的那种洗劫。除此之外,普拉托的这次洗劫让美第奇家族又回到自己的故乡,就像特别强调的那样,作为市民自行返回,可是谁又愿意去检查这种事呢?因此就连皮耶罗·索德里尼都想引退,但是他被自己那些追随者阻止了。这些人担心遭到美第奇拥护者的报复。8月23—27日期间,根据索德里尼的指示,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遭到逮捕。如果现在旗官不战自退,那就必须估计到家族血仇,这种血仇会把整个佛罗伦萨推进一场内战。

8月31日,一批较少抛头露面的头面人物最后负责这件事情。他们搬进市政办公大楼,坚持释放被捕者,护送索德里尼出城。难道主动向美第奇那些人献殷勤,就是为了保护他,或者说,只是为了防止流血牺牲?

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无关紧要,但是有关人员——其中也有马基雅维利——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寻找答案。在城门外等待自己隆重回归的美第奇家族让他们那些密探处于高度戒备状态,非常详尽地向自己报告所有情况:在这面临抉择的时刻,谁表现得忠诚,谁持中立态度或者反对态度。那些彬彬有礼地将索德里尼护送出城的年轻贵族是忠实的党徒,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帮助逃跑的人,因而也就是敌人?那些被归入态度模棱两可之人的,还有弗朗切斯科·维多里那个在政治上极其活跃的兄弟、马基雅维利出使德国的上司保罗·维多里。弗朗切斯科是这位第二国务厅长官落难时,在那些体面人员当中可以指望的、唯一可以信赖的朋友。可是这位朋友的这个兄弟却引起美第奇那些人的怀疑,因此也就处于接受考验的压力之下。这种压力至少有一部分传染给了弗朗切斯科·维多里。接下来,他为自己的朋友尼克洛·马基雅维利所能做的事情也就比他心里想要做的少了。这就是美第奇家族在西班牙总督保护下返回佛罗伦萨之后,在新佛罗伦萨出现的状况。凡是得到新当权者提携的人,都能感到安全;对于别的那些人来说,不安全的时代开始了。

马基雅维利在这个新佛罗伦萨也许迫切需要得到提携。1512年11月7日,一个新的、现在再次由美第奇那帮人控制的城邦政府很不客气地解除了他所担任的第二国务厅长官和执政委员会秘书职务。同他一道被免职的有他忠实的办公室主任比亚吉奥·布奥纳科尔西,但是首席执政官马尔切罗·维吉利奥·阿德里安尼没有被免职。此人被允许在经历所有政治变化的情况下,保留职位,直至他于1522年去世,美第奇家族清楚为什么——阿德里安尼为了适应新的力量对比,不得不随机应变,而马基雅维利则相反,没有这种应变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