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学术成就
戴震是一位考据大师,从以上介绍的著述成果就足以说明这一点。他是清代朴学泰斗,也是乾嘉学派的代表。如从学术特点上来说,他是当时少有的既擅长考据又富有思想,既注重朴学又注重哲学的大学者、大思想家。而从戴震考证求实的学术精神来说,他又是我国近代实证科学的奠基人。通观戴震的学术与思想,其影响最大,造诣最深者,有两个学术领域:一是朴学,二是哲学。
(1)朴学成就
论其朴学,其成就之大,举世公认。在朴学方面的成就大致可概括为两大方面:一是创立了中国考据学的理论与实践体系;二是使传统的语言学摆脱了经学的附庸,为其成为独立的科学奠定了基础。
其一,创立了中国考据学的理论与实践
戴震作为一代朴学大师,他创立了中国考据学的理论体系。这个体系中有着十分明确的研究目的,有着十分严谨的治学态度,有着独到的途径、原则与方法。
①从考据目的上看,戴震追求的是“故训明道”(通过对字词句准确的解释来了解圣人的心志),求通圣人之志。“道”是什么?他提出“古圣贤往矣,其心志与天地之心协而为斯民道义之心,是之谓道”(意思是古代圣贤故去了,但他们的意志同人类活动的追求是相和谐的,而成为百姓道德正义的思想,这就叫做“道”),所以他要从经书中寻求义理,寻求古圣早已为我们提出并至今适用的治国安邦之道。因此考据在戴震心中只是一个手段与方法,考据的目的绝不能“为考据而考据”,而是要达到“学成而民赖以生”(学有所成而民众能凭借它生存生养)的经世目的。这正是戴震能够直面人生,锋芒直指程朱理学而不同于一般流俗之处,这也正是其最杰出的成就。
②从治学态度上看,他的治学始终坚持“分析条理,严密精确”的原则,有一字不准(符合)《六书》,一解不贯(贯通)群经,则不定论。“无稽(jī,没经考核的不能相信)者不信”务求精审,力求“十分之见”。
③从考据的途径、原则、方法上看,戴震构建了由字通词,由词通道的考据途径,或者说是治学的伦理。他曾有力地批判宋儒不识“字”,不精通文字、训诂、音声,因而治经时,妄发虚言,而不得古圣之心志,因而提出治经应首先精通文字、训诂、音声方面的知识和运用,字、词的本义弄懂了,清楚了才能通达古圣贤之道即古圣的思想,才能获得经典中言语的真旨。在这一考据途径中通达圣人之“道”是其纲领,也是其原则,它继承了古代语言学重在应用的实学传统。为了精准地求取字义、词义,戴震在考证实践中创新地运用了因声求义(根据词语的声音求取意义,如通假)、音义互求,以及利用古训求义、语法求义,归纳求义、演绎求义等多种方法,这一系列考据方法,都是在借鉴前人经验的基础上,通过实践提炼、总结出来的十分有效的方法。
其二,使传统的语言学摆脱了经学附庸的地位,促成它们各自走向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等独立的学科。
几千年来,传统的语言学始终是依附经学的研究而生存的,释字、解词、分析章句都是为经学服务的,没有独立的学科门类,没有学科理论系统,自始至终只是个配角。这种情况延续到清代朴学兴起之后,大不一样了。特别是戴震为求“至道”,而开始精深、系统地研究语言文字、训诂、音韵方面的规律,这为它们日后发展成独自的学科,起到了重大的奠基作用。
①文字学研究方面,戴震以治史的方法研究汉字的“六书”,胪列(胪lú,陈列)而缕析历史上出现过的“六书”论说,并深入研究、首创六书“四体二用”之说,他用体用关系,说明六书的构成,认为“指事、象形、形声、会意是字之体”,是造字法。而转注、假借二者为字之“用”。提出“转注”一书,是词语意义辗转互训的方式,而“假借”一书是同音或相似之音汉字的替代,两者皆属用字之法而非造字的法则,使文字理论研究中常期争论不休的问题,从理论上得到厘清。
②训诂学方面,他创造性地提出“训诂声音相为表里”(汉字有形、音、义三要素,其“表”为读音,其“里”为意义,声音与意义之间关系密切,因此可通过声音以释其义。)的训诂原则,认为“俾(bǐ,假如)疑于义者,以声求之;疑于声者,以义正之”,从理论上概括了汉字形音义之间的关系,使清代的训诂之学登上古代语言学的又一个新的高峰。
③音韵学方面,戴震从分析《广韵》入手,创造性地分古音为九类二十五部,同时揭示了上古汉语语音韵类系统的结构特点。他还提出了著名的“对转论”(对转,讲的是词语音义之间的通转规律。戴震以此理论解释方言词、推求古音古义。),以双声之理说明语音的自然流转规律,为破解古文献中大量的文字假借现象提供了理论支撑。
戴震的这些研究成果,为中国传统的“小学”即语言文字之学一分为文字、训诂、音韵诸学科起到了重大的作用。当代著名的语言大师黄侃曾评价说“清代小学即戴学”(小学,汉代称文字学为小学,隋唐后泛指音韵、文字训诂之学。),足见戴学在中国古代语言学中的地位之尊、之高。
(2)哲学成就
论其哲学,梁启超曾说过“戴东原先生为前清学者第一人。其考据学,集一代大成;其哲学,发二千年所未发”,认为戴震学术“不朽的全在他的哲学”。对于其哲学成就,我们可以从自然观和伦理观两个方面来了解他的哲学建树。
①在自然观(即世界观)方面,戴震继承了历史上朴素的唯物主义传统,阐发了“气一元论”哲学思想。他认为:天、地、人是一个统一体,而人是认识的主体。人类的道德观点、如仁义礼智,人的欲望、思想都是从天地本体的自然元气及阴阳五行变化而来,即“气化”而来。所谓“气”指的是物质(实体与本原),气化,指的是物质的运动,“气化流行、生生不息”(生生,指一切事物永远不停的运动变化。从生到息,从息到生。)。阴阳五行的变化,即是物质的发展变化,它有着一定的规律,用哲学的语言来说,就是认为物质是第一性的,物质是不断发展变化的,这也是唯物主义认识世界本体最基本的出发点。
传统古代哲学还有一个“理”的概念。宋明理学家认为“理”是一种“天理”,深信“理在人心”,而戴震则认为“理”是寓于事物之中的,是万物的条理、法则。在“理”与“气”的关系上,程朱理学把“理”从“气”中分化出来,看作先于万事万物的本原,高于万事万物的主宰。所谓“理在人心”(心,认识,精神),就是认为“理”在事物之外,“理”存在于人心,宣扬的是一种主观唯心主义的理欲二元论,而戴震则完全不同意这种观点,戴震认为,这不是“理”,这种以个人之心(思想)当作“理”,不过是个人的主观,从主观上求取一个先天的理是不存在的,他肯定了“气”在“理”先,坚持了“理”生于“气”的理欲一元论哲学观,否定了朱子理学“理”在“气”先的观点。“理”是什么?戴震认为“理”其实就是事物的法则,它来源于“气”,而“气”则是物质的本原,正是“气”的阴阳变化产生万事万物,而万事万物的法则,就是“天理”。据此戴震提出了“天理即在人欲之中”(理欲说)的见解。从某种意义上说,戴震的“气的一元理论”有着早期启蒙思潮的作用,用哲学的语言来说,就是坚持了物质是第一性的,精神是第二性的唯物观念,值得十分珍视。
②在伦理观方面,戴震肯定“理存乎欲”(欲,指的是人的欲望,即生养之道。戴震具有人道主义的精神,其人性观点是基于“人性本善”,认为人的生养欲望、物质利益要求中有着先天的善性,故“理”是存在于“欲”之中的。),明确否认了朱子理学主张的“理在人心”、“理欲对立”的观点,旗帜鲜明地批判了朱子理学将此观点推之于社会,而主张的“存天理,灭人欲”的伦理观(天理,指仁义礼智等封建伦理纲常。灭人欲,是基于人性论中“人性本恶”的观念,因此视“人欲”为害,而要灭之。方法是以所谓“天理”的封建礼教,去排斥人欲,客观上是要求人们放弃起码的物质利益要求,心甘情愿地服从封建统治者,任其压迫。)。戴震认为“理在事情”,理来源于“情”和“欲”(物质利益要求),因为人们作任何事情必须有“欲”,“无欲则无为,有欲而后有为”,“无欲无为”,哪里来的“理”。他解释说,所谓“理”,从社会领域看,其内容应该有三点:①“情之不爽失也”(不违背人的情感)②“以我之情挈人之情”(挈,带领。以我的情感去考虑别人的情感,这里是对统治者提出的希望)③“情得其平”(平,平等。人的情感都是平等的,体现了戴震平等的思想观点,反映了他对广大劳动人民的同情,希望统治者能重视人民的饥寒号呼。),也就是说“通天下之情,遂(顺遂)天下之欲,权衡轻重”,而“分厘不爽” (爽,违背)就是“理”。显然,戴氏所阐述的“理”,就是“在事物中求理,在情欲中求理”。反之,就不是古圣先贤所主张的“理”了。
从社会现实看,戴震的这一伦理观,意义极大,朱子理学把主观的意见当作天理,无疑害人至大,祸民益烈,自宋以来,历代统治者利用程朱的“天理”说,使之成为压迫卑者、幼者、贱者的“以理杀人”的工具。“以理杀人”即以非道德的所谓“道德法庭”杀人,是比专制国家的法律杀人更残酷百倍。戴震曾耳闻目睹封建统治者以理学言论代替律法,随意罗织罪名致人杀身之祸的残酷现实。尖锐地指出程朱理学的“理欲之辨(理学的观点、认识),适成忍而残杀之具(刚巧成为残酷的杀害老百姓的工具)”,坚决批判了“存天理,灭人欲”的思想理论、痛斥理学倡导的“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极端主张,劝告统治者应当做到“体民之情,遂民之欲”(体察人民的情感,顺遂百姓的物质欲望,施仁政,行王道,使百姓安居乐业,这才符合“理”)。这些道德哲学观点,在当时封建统治者文字狱盛行的朝代,可谓是石破天惊。如果没有一种大无畏的自我牺牲精神,是不可能发出这一当时世代的最强音的。戴震的哲学是一种新的思想,他的要旨在于否定朱子理学“得于天而具(表现)于心”的所谓的“理”,而要人们注意事物的“理”,知道“理”不在人心中,不能靠“天理”压迫人。
戴震的哲学思想主要是通过《孟子字义疏证》一书集中表现的,这是一部采用问答的形式,通过对《孟子》中字义的注释、解答来阐释自己的道德哲学观点,即“由考核以通乎性与天道”。就是通过考据的形式开出新的义理(思想)。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采用这种巧妙的方式,去冲破现实的黑暗,烛照程朱理学的狰狞面目,这反映了戴震的大智大勇。当然,《疏证》一问世,就受到权贵的指责,连好友纪昀也“攘(rǎng夺也)臂扔之”,斥责戴震“是诽清净洁身之士而长(助长)流污之行”,一时风波骤起,称之“妄言”,批其“欲谈性道以立异于程朱”等等,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戴震哲学的批判意义和历史作用。
总的来说,徽派朴学家考据学的成就,可谓辉煌灿烂、影响深远,但多数学者都是出于一般意义上的经世致用的目的去研究学问,考订古籍,唯有戴震有着经世的自觉,有着正人心、利政事的高度责任感,有着治天下、兴太平的使命感,能够以无畏的精神,通过考据从道德哲学层面大胆揭露程朱理学的三大危害:①苛(苛刻)责君子而纵容小人;②“以理杀人”而“适成忍(狠心加害)而残杀工具”(打着理学旗号下的封建礼教杀人吃人);③适以穷(穷尽)天下之人尽转移为欺伪之人。这正是他学术上高于一般徽派朴学家以及乾嘉学者的根本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