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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课后测验
二、徽派朴学的学术特点
徽派朴学作为乾嘉皖派的源头,其学术一开始就开了两个好头:一是广博、精深;二是质朴、创新。所谓“广博、精深”,“广博”是指徽派朴学研究的范围广泛涉及到天文、地理、算数、制度(典章制度)、名物(辨别事物名称)、故训、音声(音韵学,含研究上古音、中古音等)等众多科学门类,而言其精深是指从研究的成果来看,在诸多学术领域都全心全力地研讨与探索,都有着大量的惊世之作;论其质朴、创新,是指徽派朴学不仅开创了有清一代质朴的治学风气,而且建树了清代考据学的系统理论,特别值得称颂的是戴震,他并非为考据而考据,而旨在借助考据,阐发自己的思想,挑战程朱理学,追求真理,树立了以启蒙作为毕生使命的学术路线。下面我们将从治学目的、治学原则、治学精神等三个方面来具体谈一谈徽派朴学的学术特点。
(一)有着鲜明的经世致用的治学目的
“经世致用”就是强调要将自己所学、所研究的知识能够裨益于社会,致用于世。徽派朴学家呕心沥血、孜孜不倦地考证群籍,研究天文、算数、训诂、古音,其终极目标,还是在于要能够真正地解读古圣贤之书,通达古代圣贤的心志(即“明理”),解古代圣贤立言之真意,要在经书中寻求真理,寻求圣人倡导的治国安邦之道。做到“明道而成理”,这体现了一种经世的自觉,这一点表现在戴震身上特别明显。大多数人都会认为戴震是一位博学严谨的朴学大师,他的使命应该是多为社会整理一些古代经典著述,岂不知戴震其实是一位终生抱着经世之志的大丈夫,他有着与屈原“哀民生之多艰”(哀伤人民的艰难生活)一样的热心肠,从来就没有满足做一个“襞积补苴”(襞bì积,给衣裙打折子;补苴,弥补缺漏。词义是形容做一些琐碎的考证工作。)的考据学者!戴震研究六经,走的是一条与宋儒完全不同的路子,即由训诂通义理,他认为宋儒(宋以来的程朱理学家)因为不通训诂,所以不能得到圣人立言之真意。他在《与某书》中指出:“宋以来儒者,以己之见,硬坐为(勉强地自以为)古圣贤立言之意,而语言文字实未之知”。同时戴震很自信地说自己“为之三十余年,灼然(明彻地)知古今治乱之源在是”。正因为戴震抱有强烈的经世致用的治学目的,所以他能够深刻了解古今治乱的社会根源,从而能够冲破当时深入人心的程朱理学的重重藩蓠(fān,篱笆,喻屏障),提出了一系列惊世骇俗,能够洞彻时弊的具有启蒙意义的哲学思想。
徽派朴学家将所识致用于社会、民生,还有一个生动的例子,那就是设计、建造水利工程,造福乡里。江永的家乡汪口村是莘(shēn)水和大畈水的交汇处,两水相抵回旋,激流湍急,河如天堑,两岸百姓来往十分不便,村民想拦河造坝提高水位,以平缓急流,但始终不敢动手,因为这段河流是水运要道,以坝横河,船行何处?江永为解民之苦,全面考察了这段河流,观察各个时期的流量,精心筹算,设计了一条既能平缓湍急的流水,又能便于通船放竹木的石坝——平渡堨。此堨(è,拦水土堰)从南岸伸延过来,到距北岸五米处时,堨身直转向上,呈曲尺型,空出五米让水流下。这五米的口子,不足以吞吐上游流量,从而提高了水位,平缓了水流之势,山洪来时,此口可供泄洪,减少坝面压力,枯水季节,亦可以通船行舟,集两利为一身。石堨造成,人们再也不以河为患了,距今二百多年来,仍然安然无恙,成为家乡重要的水利工程。
(二)有着求真求是的治学原则
徽州朴学家治学,从考据入手,笃求深究,耻于轻信,从不株守(死守不放)前说,具有鲜明的求真求是的治学精神。戴震在《答郑丈用书》中提出:“去蔽”(去除蒙敝)的治学理念,认为治学应当做到“不以(因为)人蔽己,不以己自蔽。”所谓“不以人蔽己”是指治学时不能被别人的看法、观点束缚自己,而看不见真理;所谓“不以己自蔽”则是指也不能被自己片面的观点所蒙蔽。治学只有做到去“人蔽”,除“己蔽”,才能在认识事物时获得“十分之见”,即真知灼见。朴学家程瑶田在考释《诗经》时有一个“求真求是”的例子很能说明这一点。《诗经·小雅》中有一句诗称“螟蛉之子,蜾蠃负之”,汉代注家毛亨、郑玄皆注释为“蜾蠃(guǒ luǒ细腰蜂)养螟蛉(míng líng螟蛾的幼虫)之子”,意思是蜾蠃背负螟蛉的幼虫,去作为自己的孩子养育它。后人信以为真,遂将“螟蛉之子”一词作为养子的代称。对前人的解释,程瑶田并没有轻信,而是采用目验求证的方法,对蜾蠃进行了细致的观察,观察三年后,发现蜾蠃负螟蛉之子并非是把它当作自己的孩子去喂养它,而是将它作为美食喂养自己的幼虫,从而纠正了前人的误释。
(三)有着严谨、创新的治学精神
近代国学大师章太炎先生在谈到皖派朴学的治学方法时,认为它的治学方法是“综形名(形名,术语,事物的实体与名称,“综形名”指讨论实体与概念、特殊与一般的关系),任裁断。”“综形名”指的是从小学,语言文字、音韵入手,综合全部内容研究经学的方法;“任裁断”指的是经过严谨、缜密的比较、综合考证后,凭借自己的广博见识加以审核,作出审慎正确的判断,不墨守前说,有创新的精神。戴震曾指出,治经学有三难:“淹博难,识断难,精审难”。淹博,是广泛而渊博的意思。考证经传首先要求治经者能知晓天文历算的推步之法,宫室衣物的制度规格,鸟兽虫鱼基本的名称与形状,古今音声区别与不同,山川郡县的沿革等等多方面的知识,这也是考据中能够正确地解字释词的基本能力。识断,是指能凭自己的见识作出一定的判断。精审,则是指在作出判断后,还应当对观点、结论进行周详地思考,反复地推究,确保结论的正确。相较而言,三难中识断、精审尤难,没有严谨的治学精神,是难以做到这两点的。为此戴震提出了治学应追求“十分之见”的标准,他说:寻求古圣遗经“有十分之见,有未至十分之见”,所谓“十分之见”是指“必征之古而靡不条贯(征,验证;贯,贯通),合诸道而不留余议(符合于思想,不遗留细微的问题),巨细毕究(大小方面一律要研究),本末兼察(来龙去脉都同时考察清楚)”就是说一个正确结论的获得,应该是在掌握大量史料的基础上,经过严谨的科学分析,去伪存真,所得的结论,还应征实于原文原著,不留有异议,细节之处,本末之处都能够经得住推敲,这才是“十分之见”,可见“十分之见”指的就是要得到最透彻的认识。从研究过程看,“十分之见”的获得是一个不断去伪存真的过程:初得一义,未敢信其为真(正确),其“真”的程度,或许只是一二分而已,几经考求,逐渐增至五、六分,七八分,再推而广之,反复验证,最终才能达到“十分之见”的目标。这种做学问的方式,已经深合现代自然科学研究的精神。
说起徽派朴学的创新,除却考据方式、方法层面的创新之外,最能体现创新特点的,莫过于戴震提出了“以词通道”(在弄清古籍中字词意义的基础上达到通达古代圣贤的心志)的学术路径。戴震毕生致力于考据,孜孜以求“道”,和当时朴学家的追求一样,戴震早期追求的“道”,指的是经义中的道义,圣哲的思想,而后期则有着很大的变化,后期追求的“道”,是指人性人情之理,即人类的心志,是要在考释、考证古代圣贤著作词语本意、本旨的基础上阐述自己的道德哲学思想,并以此来否定程朱理学,建立新的义理(哲学思想)。这一点也正是戴震对后世的影响远远高于一般朴学家的重要原因。戴震著《原善》(原,探索事物的根源和道理,是古代政论体的一种形式)一书论述了自己对哲学、伦理学中诸多问题的理解。公开亮出了与程朱理学立异的旗帜。而另一部杰出的著作《孟子字义疏证》,则以疏证《孟子》义理的形式,也就是用考释字义、训释词语的方式提出自己的哲学观点,尖锐地批判了宋明理学,这正是戴震学术上勇于创新,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