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视频
-
2 章节测验

《战国楚竹书·孔子诗论》札记之一
李山
古有所谓“王官采诗”说,前人多不相信,原因主要是有关此说的记载都是汉代的。战国竹简《孔子诗论》的再世,证明汉人之说是有根据的。
《诗论》第三简(序号以马承源《战国楚竹书》所编为据,下同)说:“邦风其纳物也博,观人俗焉,大敛材焉。”“邦风”可以“观人俗”,也就是典籍所记“采诗观风”的“观风”,而“王官采诗”的“王官”一义,则含在“大敛才”一语之中。“敛材”,马承源先生的考释是:“指(收集)邦风佳作,实为采风。”“敛材”的人虽属“臣妾”,但为官府做事,身份虽贱,却也是“王官”,其职事很受重视。这便是“王官采诗”说的完整含义。
这第四简,马承源先生释文是:“诗其犹坪门,与贱(竹简字作“&”[两个戈字并排])民而&[左谷右兔]之,其用心将何如?曰:邦风是也。(下略)”马先生是将“门”、“与”两字用逗号断开了的,“与”属下一句。李学勤、寥名春以及台湾大学的周凤五等先生,有不同的句读,他们都将“与”释作“欤”,断在前一句结尾表示疑问语气,李学勤先生的释文“诗其犹平门欤?&[贱字右边]民为裕之,其用心将何如?曰:邦风是也”可以为例。其次是句中词语的释读也有不同。马、李二位先生的释文已如上举,廖名春的释文是:“‘诗其犹广闻欤?善民而裕之,其用心也将何如?’曰:‘邦风是也。’”周凤五的释文为:“‘诗其犹旁门欤?’‘残民而怨之,其用心也将何如?’曰:‘邦风是也。’”词语上分歧主要在:简文“&”[两个戈字并排]字有作“善”,有作“&”[贱字右边],有作“残”;“坪门”字有作“平门”,有作“旁门”,有作“广闻”;“&”[左谷右兔]字有作“裕”,有作“怨”,还有人考释为“逸”,当然也有阙疑的。这些分歧中,“坪门”两字尽管分歧,意思却差不多,除李学勤先生“平门”解释笔者没有看到考释者具体的说法外,其他大致以为两字都是在讲《诗》广博见闻的作用。从同一枚竹简上下文看,这一致的解释有特定的语境为限定,是没有大问题的。剩下的问题就是“与”字的断句,还有“&”[两个戈字并排]和“&”[左谷右兔]的释读。
笔者的看法是,“与”字马承源先生的断句没有问题,只是不能照本字读。这一点解决了,“&”[两个戈字并排]字和“&”[左谷右兔]字的解释就摸到了范围。在整个《诗论》中,这样的墨道标志相当多,用来表示一个意群完毕,通常以一首诗的说解为单元。虽然有时说完一首诗没有划这样的墨道,但划的比例还是占大多数。马先生的断句,是注意了这一点的。其实其他诸学者在释断其他文句时,也都注意了墨道的划分意义,只是现在这一句,觉得照墨道的标志难以读通,就跨过了它的存在。那么照马先生的句逗能否读通呢?能。那个“与”字,应当读去声,是动词,直捷地说,它实际就是“举”字的本字,所谓“与&[两个戈字并排]民”其实就是“举&[两个戈字并排]民”。“与”、“举”相通音韵上没问题,从字形上说,从金文到战国简帛文,写法都表示以手举物之状,实际就是“举”的本字,“举”是后来孳乳字。这一下,那个“&[两个戈字并排]”字是什么就好说了,它就是“贱”字。第三简称“大敛材”,而“敛材”者据《周礼》都是“臣妾”一级的人物,不都是“贱民”吗?“与&[两个戈字并排]民”即“举贱民”,那个古怪的“&”[左谷右兔]字,释读也有了大感觉。周凤五先生在《〈孔子诗论〉新释及注解》中说“&”[左谷右兔]字在郭店《六德》简三三中出现过,从上下文看,应当读作“捐其志”的“捐”。这实在是个重要发现。笔者以为,“&”[左谷右兔]字释“捐”是对的,但也不能照本字读,它实际是“蠲免”的“蠲”字。高亨《古字通假会典》寒部“&”[左禾右捐的音符部分]通&[草字头下蠲字]之例,是“捐”、“蠲”音同义通的证据。这又有文献记载的佐证。汉代何休《公羊传解诂·宣公十五年》说到“王官采诗”时称:“男年六十、女年五十无子者,官衣食之,使之民间求诗。”出身低贱的老年男女由官家提供衣食,正与“举贱民而蠲之”合若符契!“举贱民而蠲之”的目的即第三简所谓“观人俗”,所以要“大敛材”,即重视“臣妾”们的“采诗”活动。
说到这里,笔者有一个感觉,似乎原来竹简的次序可能与马先生第三、第四的标识正相反。何以见得呢?今标第四简中的“举贱民而蠲之”的“用心何如”,回答只一句“邦风是也”,“是也”是个什么呢?肯定还有个下文才算回答了问题。再看今标第三简,说“邦风其纳物也博,观人俗焉,大敛材焉”,不正是对今标第四简“邦风是也”的分说么?尤其“大敛材”一语,好像是专门回答“用心何如”的。在其他《诗论》简文中,说某一首诗,先总提一下,再继续分说,是通常的语式。照这语例看,今标第三、四简对调一下方为妥当。
第三、第四简内容都与汉代记载的“王官采诗”说相关,重新厘定一下“诗其犹如坪门”等几句句读和语词,两简文字之间的内在联系越发紧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