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轻轨缓缓驶入亚巴站台。还没等它停稳,阿玛卡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了体味浓重的车厢。为了方便,在拉各斯大部分的轻轨车门都是自由开合的,轻轨的行驶速度自然也是慢得像瘸腿的老牛一样,但至少比堵成一锅木薯糊糊的地面交通要快多了。阿玛卡跟在一个老头身后穿过检票闸机。摄像头会通过人脸识别自动扣取乘车费用,但是它并没有识别出阿玛卡是一个活人,这多亏了他脸上戴着的面具。
亚巴被称为西非的硅谷。与拉各斯的其他区不同,这里秩序井然,空气清新。行人会通过身体动作激活广告牌上的卡通动物,并用手势与之互动。清洁机器人扫描街道上的垃圾,将它们收集、分类后汇总到回收中心,变成可再生材料或生物燃料。由竹纤维织成的建筑物外立面和服装是新的潮流,象征着科技企业实现碳中和的决心。阿玛卡举着smartstream,通过XR功能在街景上叠加的一条虚拟路线,他终于在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物的三层找到了这家名为“列里”的公司。
两天前,他收到一条神秘讯息,说有份工作适合他,但必须现场面试。
阿玛卡被带到一间会议室里。他僵硬地坐着,脑海中盘算着被问到工作经验时该如何回答。他没有太多选择,只能撒谎。
过了10分钟,面试官并没有出现,投影墙却开始播放一段他再熟悉不过的监控视频。
“干得漂亮!把电影画面、群众演员和实景拍摄结合得天衣无缝。难以相信这竟然是在伊凯贾的地下网吧里做出来的。”一个男性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带着浓重的伊博口音。
“你是谁?想要干什么?”阿玛卡起身,警惕地望向四周。
“放松点,你可以叫我齐。难道你不想要一份工作吗?你有多久没吃一顿饱饭了?”
阿玛卡重新坐下。齐说得对,没有居留证,他没法找到工作,那些靠出卖体力的活儿甚至更脏的活儿又轮不到自己。他已经走投无路。
“为什么是我?”
“你很有天赋,想要靠技术在尼莱坞出人头地,成为一名货真价实的电影人,不然也不会来到拉各斯。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一个自己人。”
他不敢想象自己的家庭将承受多大的压力,尤其是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哪怕这个视频不是真的。
男孩咬了咬嘴唇,把帽子重新拉过头顶,这让他感到安全:“我要一笔预付款,加密货币。还有,目标信息越详细越好,我不想浪费时间查资料。”
“你说了算,小鸟恩扎。至于目标,你不可能错过他的……”
阿玛卡看着墙上浮现出的人像,脸上露出见了鬼一般的表情。
* * *
阿玛卡遇到的难题是,如何让假的变得更假。
这个盗用面孔假冒费拉·库蒂的虚拟人自称“FAKA”,也就是“Fela Anikulapo Kuti Avatar”的缩写。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玩笑。因为众所周知,真正的费拉·库蒂死于1997年。视频内容主要是针砭当下时政,换脸的效果又非常粗糙,不可能误导观众以为费拉·库蒂真的说了那些话。因此被内容平台归为“讽刺”或“模仿”类,而不是必须被删除、封禁的虚假内容。
难的在于FAKA嘴里说出的话。阿玛卡看完了所有的视频,这些话涉及多元社会议题、复杂的政治立场和价值观判断,还不时引用费拉·库蒂生前的名言和民间俗语。作为年轻一代的尼日利亚人,阿玛卡很多时候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完全理解了这些话的意思,更不用说去模仿了。
……
这些诗歌般的句子敲击着阿玛卡的心扉,像一粒粒冰雹落入久已干涸的土地,悄无声息地融化成水滋养万物。那是他早已丢弃在拉各斯街头的希望。
可眼下,他需要的并不是认同感,而是伪造出可信的FAKA演讲词。
齐却不以为然:“就让他胡说八道好了,这正是我们想要达到的目的,人们会对他们的偶像产生怀疑,共识会分崩离析。很好!非常好!”
“也许人们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蠢。他们会发现真相,然后变得更加团结,把愤怒的矛头指向伪造者。”
“虚拟人有资格吗?”这回轮到阿玛卡惊讶了。
“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 * *
根本不存在一个整合的FAKA虚拟人格。它的幕后团队利用内容平台的智能标签系统,向不同用户推送不同的视频,从议题、口号、语气到动作,都会做出相应的微调,就像广告公司一直在干的那样。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阿玛卡的能力范围。不知为何,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必须面对接下来的严重后果。
“面具……”
“没错,孩子。那是我所有力量的源头。”
阳台上只剩下奥齐奥玛在喧闹的鼓声中一脸茫然。
阿玛卡回到他的机器旁,他被自己的想法激动着。他告诉齐,要想让FAKA的信徒们抛弃自己的偶像,除伪造谎言放进他的嘴里外,更有力的莫过于揭下面具,让背后操纵傀儡的人暴露在聚光灯下。
“可是……没人知道背后究竟是谁。”
“这正是方便我们下手之处。”阿玛卡兴奋不已,“你还不明白吗,那可以是任何人,想想看!”
“你是说……”
“我可以让FAKA摘下面具,变成任何一个你想让他变成的人。”
屏幕那头的齐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需要通过防伪检测器的所有检测,包括色彩失真、噪点模式、压缩率变化、眨眼频率、生物信号……你能做到吗?”
“我需要时间……和不受限制的云端算力。”
“等我消息。”
屏幕暗了下来,像镜子般映出阿玛卡的脸。兴奋退去后,那张脸上留下的却只有疲惫和不安,就像他真的背叛了某个守护神。
* * *
一切都关乎成本,无论是造假还是打假。
如果不考虑所耗费的时间与算力资源,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伪造出完美的图像或视频,可以骗过所有的防伪检测器,直到对方训练出下一个更强大的版本。
这是一场永无休止的矛与盾之战,因此聪明的策略就变得尤其重要。
阿玛卡对自己所要面临的考验了如指掌。他将所有的精力集中在了一件事上,它就是矛头,它必须能一举刺透最坚硬的盾牌。
所谓VIP检测器,针对的正是那些流量最大的意见领袖——政要、官员、明星、运动员、知名作家……为了防止这些赛博空间里的超级节点遭到仿冒,对现实秩序造成巨大破坏,网站不得不采用融合了多种信号的检测器算法。这些算法包括但不局限于超高分辨率的面部识别,结合传感器和人体工程学的步态识别、手/指几何学识别和体态识别,涉及语音、语义及情感计算的说者识别,从真实视频中采集生物信号进行脉搏识别,等等。
所有这些数据均来自真实的名人,交给H-GAN进行深度学习,在不断与伪造者升级对抗后得到近乎完美的模型,再融入一个更大的监测系统以发挥作用。VIP检测器甚至会将一个人的病史档案作为数据参照,前提是这个人足够重要。雷波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超级VIP。
对于阿玛卡来说,一旦知道了渔网是如何织成的,也就知道了如何利用纵横交错的网线中间的空隙。无论空间多么狭小,漏网之鱼都能找到机会。
单一的GAN模型无法生成如此复杂、精细的伪造视频。阿玛卡就像那位把尸体碎块拼凑成崭新生命体的弗兰肯斯坦博士,以雷波的一段真实视频为基础,再将由H-GAN分别生成的新面孔、嘴唇、手指、声音……用AI一层层精细地缝合上去。这样做的好处是,所有的步态、手势和体态都来自雷波本人,大大降低了被防伪检测器判断为伪造的风险,也减少了计算量。
一面立体的工作墙在阿玛卡的XR视野中展开,他挥舞双手,用手势移动、放大、缩小飘浮在空中的图标和素材,把自己想象成一个施展魔法的巫师。但在别人看来,他更像一个正在烹饪一桌大餐的星级厨师。
阿玛卡熟练地为不同的视频素材挑选最合适的开源软件(就像把食材放进不同的厨具一样),再调整参数、模型、训练算法(就像加调味料和把控火候),然后放到算力强大的云端AI上进行“烹制”。每组视频素材经过机器学习后生成一系列缩略图,在虚拟的墙面上无限延展开去,就像一条挂满了雷波身体不同部位海报的长廊。
在这面工作墙的背后,是在云端进行的一场无声激战。战果被可视化地呈现为每条海报长廊下方的一条蓝色曲线,它如下坡的过山车般快速下降,这代表着视频的损失函数不断降低。这条曲线越接近X轴,就意味着生成的视频越逼真。
阿玛卡用软件不断调整参数、迭代模型。每一次,都可以看到那条蓝色曲线进一步下降,无限逼近X轴。他就像一个细细品尝菜肴的大厨,不仅要顾及每一道菜的色香味,更要考虑整桌菜的搭配次序和整体感,以确保最终合成视频的效果。
就在阿玛卡即将触及那张闪烁不止的像素面孔时,FAKA突然消失了。阿玛卡从睡梦中惊醒,床头的灯还亮着。那台暗绿色的Illumiware Mark-V的屏幕上正显示着一张熟悉的笑脸。
* * *
“我将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并决定死神何时带走我。”
这句带有魔力的咒语从男孩口中说出,它是费拉·库蒂对自己起的中间名“Anikulapo”的解释,“Anikulapo”在约鲁巴语中意为“我把死神装在口袋里”。
阿玛卡在smartstream上输入指令,然后随手将它丢进垃圾桶。他重新戴上那副粗糙的3D打印面具,希望在齐发觉这一切之前,逃得越远越好。他将远离这座到处写满“Eko o ni baje”的巨大城市,回到充满泥土芳香的家。
他选择通过制造谎言来消除谎言。
第二段用DeepMask伪造的视频已经上传到了网络上,即将引爆。与第一段视频的不同之处在于,当FAKA摘下数字面具,露出雷波那张能够通过所有防伪检测的完美面孔之后,他将继续摘下自己的面具,一层又一层的面具,无穷无尽的面具。
尼日利亚人将会惊奇地发现,它们正是新非洲神社里供奉的那些神祇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