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现当代诗词名家诗词选读
一、鲁迅、陈独秀的诗歌作品
鲁迅诗多用楚辞典故,托喻于香草美人,深刻地表达了他为了民族的将来上下求索的悲剧情怀。
《送O·E·君携兰归国》:“椒焚桂折佳人老,独托幽岩展素心。岂惜芳馨遗远者,故乡如醉有荆榛。”
《无题》:“雨花台边埋断戟,莫愁湖里余微波。所思美人不可见,归忆江天发浩歌。”
《悼丁君》:“如磐夜气压重楼,剪柳春风导九秋。瑶瑟凝尘清怨绝,可怜无女耀高丘。”
《无题》:“一枝清采妥湘灵,九畹贞风慰独醒。无奈终输萧艾密,却成迁客播芳馨。”
这些诗从风格上论无一而非古人风格,但字里行间,无不透出传统诗词所缺乏的悲剧情怀。
陈独秀为了启蒙民众,有“男儿立身惟一剑,不知事败与功成”的自誓之词,《夜雨狂歌答沈二》更是激荡着摧枯拉朽般的伟力:
“黑云压地地裂口,飞龙倒海势蚴蟉。喝日退避雷师吼,两脚踏破九州九。九州嚣隘聚群丑,灵琐高扃立玉狗。烛龙老死夜深黝,伯强拍手满地走。竹斑未泯帝骨朽,来此浮山去已久。雪峰东奔朝峋嵝,江上狂夫碎白首。笔底寒潮撼星斗,感君意气进君酒。滴血写诗报良友,天雨金粟泣鬼母。黑风吹海绝地纽,羿与康回笑握手。”
该诗集长吉之奇瑰、太白之奔逸、渊明之沉着于一身,营造了令人震撼的艺术世界。该诗的境界,古今诗人多不能及,只有经历新思潮洗礼的文化革命主将,才具有如此沉郁慷慨的胸襟。“拯救”作为一种悲剧情怀被如此普遍地吟咏,正是个性解放、思想自由的必然结果。
二、陈寅恪的诗
陈寅恪先生以其高标独立的姿态,为我们留下了难得的诗史。早在1930年,他在《阅报戏作二绝》第一首中就说:
弦箭文章苦未休,权门奔走喘吴牛。自由共道文人笔,最是文人不自由。
以后,他又写道: “八股文章试帖诗,宗朱颂圣有陈规。白头宫女哈哈笑,眉样如今又入时。”(《文章》) “改男造女态全新,鞠部精华旧绝伦。太息风流衰歇后,传薪翻是读书人。”(《男旦》)
“涂脂抹粉厚几许,欲改衰翁成姹女。满堂观众笑且怜,黄花一枝秋带雨。”(《偶观十三妹新剧戏作》其一)
陈寅恪始终保持着知识分子独立的人格与对历史的深刻洞察。《歌舞》:“歌舞从来庆太平,而今战鼓尚争鸣。审音知政关兴废,此是师涓枕上声。”《经史》:“虚经腐史意如何,谿刻阴森惨不舒。竞作鲁论开卷语,说瓜千古笑秦儒。”《旧史》:“厌读前人旧史编,岛夷索虏总纷然。魏收沈约休相诮,同是生民在倒悬。”
三、丁宁的词
当代著名女词人丁宁(1902-1980),她的七阕《玉楼春》作于1957年:
玉楼春(七首)
其一
冰霜销尽萍光转,绮陌清歌归缓缓。江南草长燕初飞,漠北沙寒春尚浅。
柳枝袅娜同心绾,枝上流莺千百啭。齐将好语祝东风,地老天荒恩不断。
其二
小桃未放春先勒,几日轻阴寒恻恻。梦中惜别泪犹温,醉里看花朱乱碧。
鸣鸠檐外声偏急,云意沉沉天欲黑。呼晴唤雨两无成,却笑痴禽空著力。
其三
石尤风紧腥波恶,鳞翼迢迢谁可托。任他贝锦自成章,岂忍隋珠轻弹雀。
连朝急雨繁英落,过尽飞鸿春寂寞。休言花市在西邻,回首蓬山天一角。
其四
当时常恐春光老,今日春来偏觉早。杜鹃啼罢鹧鸪啼,参透灵犀成一笑。
怜他惠舌如簧巧,诉尽春愁愁未了。绿阴冉冉遍天涯,明岁花开春更好。
其五
行人不畏征途苦,顷盖何劳相尔汝。幽情才谱惜分飞,密意先传胡旋舞。
凄凉最是旗亭路,长记年时携手处。欢筵弹指即离筵,一曲骊歌谁是主。
其六
雨云番覆桃呼李,暮四朝三惟自熹。欣看红粟趁潮来,愁见雁行随地起。
离群独往由今始。带砺河山从此已。几回含笑向秋风,心事悠悠东逝水。
其七
伯劳飞燕东西别,落日河梁风猎猎。纵教旧约变新仇,谁见新枝生旧叶。
衷怀一似天边月,阅遍沧桑圆又缺。浮云枉自做阴晴,皎皎清辉常不灭。
词人用寄托的手法,表达了她对现实的深刻体认和对历史的深沉感喟,词语、手法都是那样地传统,而其思想境界却是那样地新。
由此可见,真正的时代气息只能来自诗人全新的人格,而全新的人格,正如梁启超所说,指的是“欧洲之真精神、真思想”。不过,诗词有属于它自己的独特体性,它必须以醇雅为其美学旨归。因此,像对于存在、彼岸、荒谬性等问题的思考,在新诗中表现就很适合,在诗词中却不适合。诗词的发展,绝不能走这样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