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进化心理学的学术渊源

一、生物进化论背景

1859年，英国生物学家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Robert Darwin,1809—1882）发表了《物种起源》（The Origin of Species），人类从此有了一种相对完善的合理的因果机制或过程来解释普遍存在的生物现象。自然选择理论是达尔文对进化生物学的最高贡献，该理论包括三个主要的概念：变异、遗传和选择。

首先，各种生物体在许多方面都千差万别，变异是进化过程得以运作的必要成分，它为进化提供了原材料；第二，只有一部分变异可以遗传给子代，然后代代相传。所以，只有那些得以遗传的变异才能在进化的过程中发挥作用；第三，拥有某些遗传特征的生命体将会留下更多的后代，因为这些特征对生存和繁殖非常有帮助。达尔文认为不仅各种各样的动植物种属，而且统一大纲之内的最为不同的各种属和目全都是同一个祖先的后裔，在这些类型之间的全部天渊之别最初都是由简单的变异性引起的。由达尔文本人所表达出的以自然选择学说为基础的生物进化论，其理论实质在于，用自然选择的机制理解、解释和说明有机生物界演化的历史及其地理分布的现实。而该理论得以阐发的基础则是达尔文多年来经验观察的结果，这种经验观察的基本发现是：物种的自然形态数不胜数；每一个物种的自然形态及其差异性都特别适合于其特定的生态环境。变异不仅是生物界的一个普遍的基本事实，而且作为理论假设，也是以自然选择学说为基础的生物进化论的一个必要条件；正是作为自然形态变异主体的物种生物学特征，构成了自然选择的对象和基础。

二、心理学背景

（一）斯宾塞的进化思想心理学观

斯宾塞是英国的哲学家、社会学家、心理学家和教育学家，是把进化思想引入到心理学的第一个人。他的进化思想心理学观在严格意义上并没有直接受到达尔文本人的生物进化论的影响，从时间上来讲，早在达尔文发表《物种起源》之前，斯宾塞就已经把进化观应用于心理学，并致力于探讨有机体的心理对环境适应的问题。他的理论一方面沿袭了英国的联想心理学，另一方面又增加了进化的观点，成为进化的联想心理学。墨菲在对心理学史的评述中这样评价斯宾塞：“他的进化论体系对于心理学的影响要比他自己的心理学所体现的联想主义原理的影响更大些。”

斯宾塞用生物进化的观点来解释心理现象的本质，强调环境对有机体进化和心理发展的作用，把心理现象解释为适应过程的不同方式。因而，心理学的对象“不是内部现象间的相互关系，同样也不是外部现象间的相互关系，而是这两种相互关系间的相互关系。”斯宾塞主张心理学是一门独立科学，认为心理学是属于生物科学和社会科学中间的科学，它既是自然科学的一部分，又是社会科学的基础。在他看来生物种系心理的进化和有机体的构造发展相平行，动物的神经系统越是复杂，它的心理也就越复杂。心理的发展一方面越来越分化，另一方面又越来越整合。无论是种系的心理发展，或者是个体的心理发展，均是如此，联想是心理上整合的机制。

除此以外，斯宾塞将获得性遗传的定律从有机体的生理方面推广到心理方面，他说：“在有机体内通过单一方式和经常反复的经验而产生的结果，不断遗传给下一代。这样，慢慢地积聚成一种高级的智力，它保存在儿童大脑中，并处于消极状态，它在婴儿以后的生活中得到训练，而且还可以得以加强和进一步复杂化。这种高级的智力经过小小的变化后遗传给后代。”这就是说，由于环境的持续作用，有机体在适应过程中获得新的机能，由机能而获得构造上的变化并遗传给后代。机能对构造的这种影响，在具有高度发展的神经系统的动物中尤为重要,它是动物和人类的一切本能和智能动作发展进化的途径，也是一切有机体适应能力不断提高的途径。斯宾塞把进化论的观点引入到心理学中意味着心理学的研究重心开始从被理解为机器结构的有机体转移到有机体与环境适应的关系中来。尽管斯宾塞是把进化思想引入心理学的第一位学者，但并没有把该思想渗透到心理学的体系和重大问题上去，随着达尔文生物进化论的兴起，后继者将生物进化的观点向心理学的渗透逐步实现。

    （二）比较心理学

在十九世纪下半叶的英国，在达尔文及其进化论的鼓舞下，立即形成了一股以比较心理学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关于心理进化的研究热潮，并激起了人们实际考察动物心理的兴趣，对人的心理能力和高等动物心理能力的连续性进行比较研究一时间盛行于世。他们的研究工作的基本目标，是在进化论的思维框架内，从发展的角度将心灵的最简单的表现形式与最高级的概念思维联系起来，试图由此揭示心理进化的历史及其逻辑。根据美国心理学史家波林（Edwin Garrigues Boring，1886—1968）的记述，“比较心理学”一词是由罗曼尼斯创造出来的，“用以鼓励心灵进化的研究”。比较心理学首先完成对不同物种行为特征或心理能力的观察或研究，只有在掌握关于各种不同物种的动物心理资料的基础上，才有可能对不同物种的动物心理进行比较。拉马克(Jean-Baptiste de Lamarck，1744—1829)和达尔文是比较心理学的创始人。

（1）拉马克将进化的阶梯描写为：最初是具有神经系统而无大脑的动物；其次是具有神经系统与大脑，但没有褶皱的大脑半球的动物；最后是在脑中覆盖着两个褶皱的大脑半球的动物。第一类动物只有完成运动的能力；第二类动物除运动外，还萌生了感觉；第三类动物除了运动和感觉外，具有了体验内部感受的情绪能力，形成表象与保存表象的能力和智慧的能力。拉马克对建立一个动物心理活动发生与发展的进化学说，做了初步的尝试。达尔文的进化论则为比较心理学奠定了学科的理论基础。1872年，达尔文出版《人类和动物的表情》一书，其目的在于确定动物和人类各种不同情绪所持有的表情在发生上具有共同的根源，以此作为人类起源于高等动物的重要论据。由此可见，达尔文将生物进化论的解释范围进一步的推广到了人类情绪的解释上，显然，这样的解释完全忽视了人类情绪的社会历史性因素。

（2）20世纪中期是比较心理学迅速发展的时期，它的发展有以下几个突出的方面：（1）斯金纳（Burrhus Frederic Skinner，1904—1990）对大白鼠和鸽子的条件作用做出了大量研究，提出了操作条件作用的概念。他的工作不仅对比较心理学而且对教育、心理治疗、药物学和生理学等实际领域都有影响。（2）在行为研究中，发展观点的意义受到极大重视。施奈尔拉（T.C.Schnierla）及其同事用发展现象而不是用本能机制来解释蚂蚁、鱼、斑鸠、老鼠和猫的行为，强调了经验和有机体水平的作用。哈洛（H.F.Harlow）对恒河猴的研究，证明了剥夺社会经验对后来社会化的影响。赫布（D.O.Hebb）在研究行为的组织时也强调了发展经验的重要性。罗森茨威格（M.R.Rosenzweig）和克雷奇（D.Krech）探索了经验对大白鼠神经化学和行为水平的作用。吉布森（E.J.Gibson）等人则研究了经验对知觉的作用。这些研究对儿童心理学的理论基础都做出了有益的贡献。（3）随着遗传学的发展，人们对“遗传和行为”重新进行了研究，小鼠杂交品种的利用和传统地使用果蝇使这两个种成为科研中选择的种。（4）灵长目行为学得到了发展，科学家们对灵长目行为进行了野外的实验室研究。苛勒和哈洛等人对灵长目的学习做出了开创性的工作，证明它们在行为改变和可塑性方面具有很大的潜力。加德纳（B.T.Gardner）、普雷马克（D.Premack）等人相继对黑猩猩的语言问题进行了引人注目的研究，但对他们的研究结论至今还有不少争论。

    （三）儿童心理学

进化论的思想不仅在种系演化的角度对人的心理起源与发展的研究产生了影响，在探索个体发展上也产生了作用。如前所述，比较心理学关注的是物种群体在进化过程中形成和发展的历史，而儿童心理学或发展心理学追求的是各种具体的心理现象，如知觉、记忆、语言等在个体生命成长过程中的时间规划等的规律性知识。

20世纪以前，科学家发现人类胚胎的发育过程经历了与人种进化相同的阶段。例如，发育到某个阶段，人类胚胎会出现类似鱼鳃的生理结构。这一发现使人们认为，个体的发展过程复演了种系的发展历史。德国著名的达尔文主义者海克尔（Ernst Haeckel，1834—1919）将这种复演的理论作为一种遗传学规律加以倡导，认为个体发育是对种系发生的重演。美国心理学家、教育学家斯坦利·霍尔(Granville Stanley Hall，1844—1924)正是通过海克尔接受并信仰复演论，并把复演论扩展到儿童游戏中的。他认为儿童复演了从动物到野蛮人再到部落成员的人类发展阶段。在他看来，儿童游戏的发展阶段遵循了人类进化的顺序。所以，儿童爬树的活动(像我们的原始祖先)发生在群体游戏(族群)之前。儿童游戏的目的是消灭以后成年生活中不再需要的一些原始本能。例如，打棒球之类的体育运动可以减弱儿童原始的打猎本能。一般认为，霍尔是儿童心理科学研究的真正奠基人。进化论是霍尔全部心理学研究的统一的中心主题，他认为人类个体的心理发展的阶段序列与人类作为种族的心理发生的阶段序列具有对应性或同一性。因此，儿童期的心理活动所表现的是人类远古时代的行为和心理特征，青年期的心理活动所反映的是现代人类文明的状态，而老年人的心理活动则预示着未来人类更高级的进化阶段。虽然我们无法重构种系发生的历史，但在这样的思考框架下，我们便可以间接地通过儿童心理发展的研究来实现对于心理实在如何在人类进化过程中形成和发展的历史的解释。

    （四）机能心理学

机能心理学产生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是美国本土出现的第一个正式的科学心理学思想体系。美国哲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1842－1910）是机能主义心理学派的创始人之一，他在创建关于思维的发展和功能的心理学理论时深受达尔文进化论的影响。进化论的基本精神是适应或机能的概念，它主张物种是进化的产物，生存的需要决定了物种的身体结构。正是由于进化论思想的基本原理在美国人的历史的日常生活中得到生动地证明，所以进化论的基本原理作为思想前提在美国心理学中流行起来，使得美国心理学家开始以进化论的思维方式考察人的心理过程，并创造了一种完全新的运动——机能主义。

机能主义心理学思想与德国构造主义心理学思想形成鲜明的对比，机能心理学代表心理学中的生物学倾向，主张心理学应研究适应其环境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去发现意识的要素。詹姆斯反对将意识看作一种附带现象，认为意识像其他机能一样，总是为了一种用途发展出来以引导有机体达到生存的目的。机能心理学试图解释心灵或意识对有机体适应环境的功用，并在此基础上改进心灵及其活动，以帮助人们有效地顺应其现实生存环境的要求。在詹姆斯1890年出版的《心理学原理》中，他提出应重视心理学的应用，扩大心理研究的范围，并且对人类和其他动物行为的目的性也提出了重要的见解，“……新的观点、情感以及不断进化的活动趋势最初也只是一些随机的影像、幻想以及极度不稳定的人脑在功能活动中的一些偶然的自发变异，而外界环境对这些随机产生的事物进行选择：肯定或否定、保留或扼杀，就像它对类似分子运动偶尔产生的形态和社会变异进行选择一样……”。

机能心理学是历史上第一个试图全面而系统地贯彻进化论思维方式的心理学，它的历史的重要性不仅在于使心理学摆脱它在德国时所受到的哲学的束缚而有可能真正走向独立，而且更主要地在于它塑造了在世界范围内作为心理学的主流历史从机能主义到行为主义、再到认知心理学的发展线索。进化论思想决定了实验心理学在从德国向美国传播过程中性质的改变，也就是说进化论的思想决定了机能心理学的内在精神。正如波林指出：“美国心理学至1900年乃有明确的性质。它的躯壳承受了德国的实验主义，它的精神则得自达尔文。”换句话说，正是机能心理学决定了作为主流的美国心理学的机能主义精神，这也意味着作为这个精神的历史的表现形态的机能心理学、行为主义心理学及认知心理学，都是以进化论为指导思想的，并因而在广义上属于这里谈及的进化论的心理学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