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河》| 学会告别,面对死亡
来源:赵丽宏《童年河》第二十五章
这一天,雪弟遇到两桩开心的事。
第一件事,陈大鸭子和陈小鸭子来学校上学了。
陈大鸭子和陈小鸭子由外婆带着来到学校。“疯老太”换下了邋里邋遢的衣服,穿了一件新的蓝色褂子,一手牵着一个外孙,走进了民生小学。陈大鸭子和陈小鸭子也穿上了干净的新衣服,平时不穿鞋的脚上穿上了新球鞋。这两双力士牌新球鞋,是小蜜蜂的妈妈买了送给他们的。雪弟的阿爹和姆妈为两个孩子准备了书包和文具。
疯老太在校门口碰到雪弟,一把拉住雪弟的手,连声说:“小鬼头,谢谢你啊!我知道,是你向学校提出来让大鸭子和小鸭子来读书的,你做了好事,一定有好报的!”
谢校长也在校门口迎接两个新来的插班生。她告诉疯老太,两个孩子的学费,全免了。疯老太高兴得手舞足蹈,一边把大鸭子和小鸭子往校门里推,一边大声嚷道:“你们给我好好读书,识了字,长大不讨饭!”谢校长听着忍不住笑了。
大鸭子和小鸭子都被插在一年级的班上。雪弟和小蜜蜂、牛嘎糖一起,到一年级的教室去看了,大鸭子和小鸭子坐在教室的后排,尽管年龄比一年级的孩子大不少,但个子并不比班上的同学高。他们又紧张又兴奋,伸长了脖子,贪婪地听着老师讲的每一句话。雪弟心里由衷地为他们高兴。这情景,他回去第一个要告诉亲婆,让她也高兴一下。
第二件事,雪弟收到了彩彩的信。
这天上学,第二节课下课时,沈老师来找雪弟,让他到办公室去一下。到办公室,沈老师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雪弟的名字。
“这是彩彩给你的信,”沈老师把信交到雪弟手中,脸色有点沉重,“她在家乡很想念母校和同学,你给她回一封信吧。”
雪弟怀揣着彩彩的信,心里别提有多开心。回到教室里,他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练习本的白纸,上面写满了字:
亲爱的雪弟:
我们在老家的小镇上安了家,住在一间漏雨的小屋子里。我在这里的一个小学里上学了,学校就是几间破旧的矮房子,同学都是农村的孩子。在学校里能看见彩苹山,这是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山上的树都被砍光了。爸爸在这个小学里当临时的老师,以后还不知做什么事。我们的生活很苦,在上海无法想象,还要慢慢习惯。爸爸说,苦难也是人生的财富,我们是在积攒财富吧。
我很想念上海,想念民生小学,想念同学和老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和你们见面。
这里没有电灯,我是在一盏油灯下给你写信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灯火随时会熄灭。我不多写啦,祝你快乐。代我问候你亲婆,还有棉花。
彩彩
雪弟读完彩彩的信,眼睛湿润了,欢快的心情烟消云散。
雪弟想起亲婆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亲婆说,人生中的开心就像吃糖,吃在嘴里很甜,等糖在嘴里化完,就没有了。而人生中的苦和悲,就像身上受了伤,流血受苦,过去后,会留下个疤,看见疤,那苦和悲就会缠住你。
雪弟想到亲婆,眼皮突然跳了几下。雪弟抹了一下眼睛,眼皮还是不停地跳,跳得雪弟心烦意乱,听课的心思也没有了。眼皮跳,祸事到。这也是亲婆说过的。雪弟早晨出门的时候,亲婆走到楼梯口来送他。雪弟下楼梯时,回头看亲婆,只见她站在楼梯口望着他,还挥了挥手呢。亲婆的眼神似乎和平时不一样,不一样在什么地方,雪弟说不清楚。
上第四节课的时候,谢校长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把雪弟叫了出去。
“你快回家,家里出了点事。”谢校长轻轻地说着,口气中却透露出一点紧张。
雪弟抹了一下跳动的眼皮,背上书包奔出教室,奔跑着往家里赶。
走到弄堂门口,只听有人说:“你家有老人从楼梯上摔下来,你快回家去!”
我家的老人,一定是亲婆!雪弟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雪弟飞奔着扑进家门。走过那一段黑洞洞的楼梯时,他突然很清晰地听到亲婆在叫他:“雪弟。”
平时他放学回家时,亲婆总是站在楼梯口这样叫他。雪弟心里一松,亲婆能叫他,大概没有什么事情。
可是亲婆并没有出现在楼梯口。楼梯口,围着不少人,都是平时不常来的邻居。他们见雪弟回来,赶紧让出路来。雪弟发现,他们的目光异样,似乎是同情,又是可怜。雪弟走进房间,只见阿爹和姆妈站在亲婆的床边,俯身和亲婆说话。棉花躲在床底下,露出半个脑袋,惊恐的目光闪烁在幽暗之中。
亲婆睡在床上,半边的脸都肿了。她从楼梯上摔下去,头撞在地板上,被人背上来时,神志依然清醒,但已无法说话。雪弟扑到亲婆身边,流着泪大声喊她。亲婆睁开眼睛,看了雪弟一眼,吃力地咧开嘴笑了笑,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雪弟,我在等你呢。不要哭,我七十八岁了……”亲婆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雪弟大声喊着亲婆,双手摇着亲婆的身体,亲婆却无动于衷,她的头随着雪弟的手势摇动着。亲婆的眼角上,有两滴晶莹的泪水,慢慢地从她瘦削的脸颊上流下来。
亲婆死了!阿爹紧紧地抱着亲婆,像孩子一样哭着喊妈妈。这是雪弟第一次看见阿爹哭,而且哭得如此悲恸。姆妈也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雪弟跟着阿爹一起大哭,一边哭,一边喊亲婆。雪弟觉得亲婆是不会这么离开他的,他握着亲婆的手,那双瘦小的手还是温暖的。雪弟拉着亲婆的手,希望她睁开眼睛,然而亲婆再也不会醒来了。
雪弟用蒙眬的泪眼凝视着亲婆平静安详的脸,往事一幕一幕重现在眼前。
他看见亲婆头上的那只猫……
他看见亲婆在油菜花地里追着他走,雪白的头发在金黄的油菜花上一飘一飘……
他看见亲婆坐在一把小竹椅上,对着河里大喊:“当心,当心,慢点游,不要到河当中去……”
他看见了亲婆端着尿盆站在床边,满脸带笑地和他开玩笑:“尿这么长,像牛尿……”
他想起了那个苹果,想起亲婆打开饼干箱,把香喷喷的饼干塞到他嘴里……
他想起疯老太追来时,自己躲在门背后吓得瑟瑟发抖,亲婆沉着地坐在那里补袜子……
他听见亲婆站在楼梯口轻声喊着他的名字……
所有这一切,都已经过去,永远不会再回来。很小的时候,雪弟曾经答应过亲婆,长大后,要买最好吃的东西来孝敬她。现在没有机会了。想到这些,雪弟泪如泉涌……
这是雪弟第一次体会到亲人离去的悲痛。
在亲婆去世的哀声中,雪弟感到自己突然长大了许多。
这天晚上,雪弟感到特别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了亲婆,世界好像变了样。雪弟起床出门,一个人悄悄跑到晒台上。晒台上没有风,雪弟还是感觉热。他看着晒台周围高高的屋脊,突然起了一个念头,爬到屋顶上躺一会儿吧,那里离天空近一点,离亲婆也会近一点。屋顶连着晒台,雪弟轻轻一跃,就爬上了屋顶。屋顶上覆盖着黑色的瓦片,脚踩在瓦片上,咯拉咯拉响,瓦片好像要断裂的样子。雪弟尽量放轻脚步,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上攀登,很快就爬到了屋脊顶端。屋脊上有一道水泥装饰,一尺宽的平顶,可以当成床躺下来。
雪弟躺在水泥屋脊上,发现头顶的星空突然变得很近,深蓝色的夜幕上,繁星闪烁,半轮月亮挂在天上,清亮的光芒晶莹四射。一条银河,弯弯曲曲,在天边静静流淌。雪弟仰望星空,想起了乡下的美景,想起了亲婆。星光闪耀的夜空,仿佛变成了亲婆的面孔,亲婆正在天上俯瞰着他,所有的星星,都是她含笑的眼睛,而那条流淌的银河,就像是她随风飘拂的白发……
雪弟闭上眼睛,在心里轻声喊着亲婆。他想在屋顶上做一个梦,亲婆一定会到他的梦里来和他见面。他想起今天奔回来时,在楼梯口听见亲婆喊他的名字,喊得那么清晰,可亲婆那时明明躺在床上。此刻,亲婆还会回来喊他吗?
雪弟正幻想着,突然听到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团白光,从他身边一晃而过。雪弟一惊,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白猫从屋脊上走过,那是棉花。棉花回过头来,对着他“喵呜”叫了一声,又沿着屋脊往前面走。
屋脊尽头,竟然还蹲着一只白猫,对着棉花“喵呜喵呜”叫了两声。棉花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向屋脊尽头走去。雪弟突然记起来,这只白猫,不就是彩彩家失踪的那只大白猫吗,这是棉花的妈妈!
两只白猫,在屋脊尽头会面了,它们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突然一跃而起,一前一后奔跑着离开了屋脊,就像两道白光,在黑暗中融为一体。
雪弟坐起身,俯瞰周围,到处是屋顶,起起伏伏,高高低低,像一片黑色的海洋,把他包围烘托在中间。雪弟正想再躺下来,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大喊:
“雪弟!”
这是阿爹的声音。声音是从下面晒台上传来的。雪弟往下看,只见阿爹和姆妈并肩站在晒台上,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脸。
“雪弟!”姆妈也大声喊着。
“雪弟,快下来!”雪弟听见阿爹和姆妈一起在喊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