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童年河》| 百态生活——人生的困苦与不幸
来源:赵丽宏《童年河》第二十二章
日子过得真快。整天陪着亲婆的棉花,早已长成一只好看的大白猫,走路时,一身雪白的长毛飘啊飘的,如同一朵白云在家里飘来飘去。亲婆像喜欢芦花一样喜欢棉花。她经常问 雪弟,那个送猫来的小姑娘,啥时候会再到家里来。
雪弟从三年级升到四年级了。那天新学期开学,雪弟走进教室,发现前面彩彩的座位空着。一直到上课铃响,彩彩还没有出现。第一节课,发新书,每个人都发到一大堆新课本和练习簿。彩彩桌上那厚厚一沓新课本和练习本,从第一节课一直放到最后一节课,没有人来动过一下。
放学的铃声响了,同学们都离开了教室。雪弟坐着不动,他呆呆地看着前面课桌上那堆书,心里充满了疑问:彩彩平时从来不迟到,更不会缺课,今天她为什么不来上学呢?难道是生病了?雪弟呆呆地想着,突然发现身边站着个人。抬头一看,是班主任沈老师。沈老师也默默地看着彩彩那堆新书,脸上的表情让雪弟捉摸不透。
“老师,她为什么不来呢?”雪弟问。
“我也奇怪,唐彩彩没有请过假。她从来没有这样。”沈老师收起彩彩课桌上的书,放到一只小网兜里。
雪弟突然涌起一个念头,轻声说:“老师,这些书,我帮唐彩彩送去,好吗?”
“你送去?”沈老师看着雪弟,沉吟了一下,问,“你认识她家吗?”
“我去过她家,在苏州河边的大楼里。”
“好,我和你一起去吧。你到校门口等我。”沈老师收起小网兜,交给雪弟,转身走出了教室。
雪弟背着书包,提着装着课本的网兜,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只见沈老师和谢校长一起走了出来。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雪弟叫了一声“谢校长好”,谢校长看着雪弟,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分手时,雪弟听见谢校长对沈老师说:“代我问他们全家好吧。请他们多保重。”
雪弟和沈老师一起默默地走着。雪弟忍不住问:“老师,唐彩彩为什么不来上学?”
“他们要搬家了,离开上海,去很远的地方。”沈老师的回答,让雪弟坠入云雾里。彩彩家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到很远的地方去呢?看沈老师严肃的表情,他不敢再问什么。
彩彩家的那幢大楼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几个人从里面出来,搬着几个大箱子,往卡车上装。电梯口,等着不少人。有几个中年妇女,七嘴八舌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议论。她们的话,每一句都飘进了雪弟的耳朵。
“唐家倒霉了,要全家遣送回乡去。”
“为啥原因啊?唐先生人很斯文,蛮有知识的,为啥要被送回老家去?”
“啥原因?思想反动啊,是漏网右派分子呢。”
“哦,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命中注定他家要遭殃吧。”
“听说他脾气倔强得很,单位里可以留他下来,但要革职监督劳动,他不愿意。所以才被遣送回乡。”
“唐先生这样的人,大概还记着‘士可杀,不可辱’的古话呢。不识时务啊。”
“唉,作孽,家里三个小孩,都还小,一起去乡下,怎么过。”“那是自找的。唐家有钱,到乡下总有办法过的。”
雪弟听着妇女们的议论,尽管有一些似懂非懂的陌生字眼,但他大概知道了彩彩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沈老师也默默地听着,脸上一直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电梯下来了,开电梯的张师傅还记得雪弟,可脸上却没有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笑容。他皱着眉头问雪弟:“你来干什么?彩彩家今天忙着呢!”
“我和老师一起来给彩彩送课本。”雪弟低声回答。
张师傅这才看到了在雪弟身后走进电梯的沈老师。
“哦,沈老师,你好。来看彩彩吧。”
张师傅认识沈老师呢,看来沈老师也来过彩彩家。“我给她送这学期的新书,顺便做家访。”
“唉,家访,家访,以后没家可访喽。”张师傅摇着头,连声叹气。
电梯到了七楼,电梯门打开,只见彩彩爸爸和两个工人站在门口,面前堆着两个大箱子。
“您好,唐先生,我们来给彩彩送课本。”沈老师微笑着和彩彩爸爸打招呼。
彩彩爸爸看到沈老师,有点不知所措,他一边帮着工人把箱子搬进电梯,一边解释说:“都是书,都是书,要打包托运。”
电梯关门时,彩彩爸爸的声音从电梯里传来:“我送书下去,等会儿就上来。”
雪弟走进彩彩家,不禁吃了一惊,原来干净整洁的客厅,现在变得乱七八糟,满地杂物。沙发上堆满了衣服,那架钢琴也不见了。山山正满地跑,又笑又跳:“小哥哥,我们要搬家啦,要坐火车,到很远的地方去啦!”
彩彩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有泪痕。看到沈老师和雪弟,彩彩竟说不出话,两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睛里滚出来。
沈老师把装书的网兜交到她手中,掏出手绢擦干了彩彩脸上的泪水。
“老师,我们明天一早就要走了。今天整理东西,我来不及到学校和大家告别……”彩彩说着,泪水又盈满了眼眶。
“别难过。你到家乡去,一样可以上学读书啊。环境变化了,读的书是一样的嘛。”沈老师摸着彩彩的头,慢慢地说着。雪弟感觉沈老师的话,听上去那么空洞,她脸上的微笑,也显得很勉强。
这时,彩彩的妈妈从里屋走出来,她的脸上带着疲惫,头发有点蓬乱。她对沈老师说:“对不起,家里这么乱,无法招待你们了。昨晚忙了一夜,整理东西。”
“不能过些日子再搬家吗?今天学校刚刚开学。你们要去的地方那么远。”沈老师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彩彩的妈妈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狼藉的样子,轻声答道:“是突然决定的,不准拖延。明天就要离开上海。”
山山走过来,红通通的小脸上汗津津的,对着沈老师大声说:“老师,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山呢,你知道彩苹山吗?我和姐姐以后能爬山啦!”他还想再说,苹苹从他身后过来,拉着他走开了。苹苹也到了上学的年龄,可她不可能到民生小学读书了。
沈老师和彩彩妈妈低声说着话。彩彩向雪弟招了一下手,提着装课本的网兜转身向里屋走。雪弟跟了进去。彩彩爸爸的书房门开着,书房里也是一片凌乱,所有的书橱的门都敞开着,地上堆着很多无法带走的书。彩彩的房间里,没有多少东西。床上的被褥卷了起来,床垫上放着一只小皮箱,她在整理自己要带走的东西。雪弟发现,墙上的画片不见了。
“我本来今天要来学校的。想想还是不去了,看到同学和老师,我会难过,”彩彩一边把桌上的东西往箱子里放,一边轻声说,“我心里很舍不得的,但没有办法,一定要走。”
“别难过,你们去了,总要回家的啊。”雪弟想安慰彩彩,却想不出更好的话来。
“我还想过到你家去,看看你亲婆,和她说声再见。可看着家里的样子,我哪里都不想去。”彩彩拨弄着皮箱里的衣物,好像在找什么。
“亲婆也问过我好几次,问你什么时候还会来。”
“对,给你看看我奶奶的照片。”彩彩从箱子里拿出一本相册,打开第一页,就是她奶奶的一张照片。照片很小,颜色已经变黄。照片上是一个好看的年轻女人,一双大眼睛很有神,带着淡淡的笑意,她身上穿着有花边的长袍,头上梳着高高的发髻。身边是一个穿马褂的小孩。彩彩告诉雪弟,那小孩,就是她爸爸。
彩彩呆呆地看着奶奶的照片,嘴里喃喃地说:“我要去奶奶的家了,可是,我见不到奶奶,只能看见她的坟墓。”
雪弟看到彩彩这么难过的样子,结结巴巴地安慰她:“你别难过啊,去了还可以再回来的,教室里你的座位空着,还在我的前面,等着你回来坐。”
彩彩摇摇头,叹了口气,把相册放回到箱子里。彩彩翻动箱子里的衣物时,雪弟看到他画的那幅蜻蜓荷花图在箱子的底下放着。
“你家那只大白猫呢?”雪弟没有看见那只白猫,便问了一句。
“奇怪得很,那只白猫,好像知道我们搬家不能带它去,从昨天开始就找不到它了。不知它去了哪里?”彩彩环顾了一下屋子,想再找一下,根本看不见到猫的踪影。
“我如果看到它,会把它带回家的,它是棉花的妈妈。”
听雪弟这么说,彩彩愣了一下,忍不住又流下两行眼泪。
雪弟和沈老师准备离开彩彩家的时候,彩彩的爸爸从楼下上来了,他拍着身上的灰尘,满面歉疚地和沈老师打招呼:“对不起,沈老师,实在失礼了。请再坐一会儿吧。”
“你们忙吧,我们走了。”沈老师带着雪弟走了出来。彩彩跟着爸爸一起送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时,沈老师正要进电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谢校长要我问你们好,请你们全家保重。”
“谢谢!谢谢!”彩彩的爸爸站在电梯口,连声说着。尽管面容憔悴,衣着凌乱,但他仍然显得彬彬有礼。
雪弟走进电梯,看着彩彩,说不出一句话。彩彩也看着雪弟,晶莹的目光中含着凄哀的微笑。
电梯门关上时,雪弟听见彩彩的声音从电梯门缝里钻进来:“到了那里,我会写信来的!”
电梯哐当哐当往下开,沈老师眼圈发红,一声不吭,开电梯的张师傅也沉着脸不说一句话。
雪弟在大楼门口和沈老师说再见时,沈老师没有说一句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只见她低着头,缓步消失在暮色中。
雪弟抬头看大楼,上面的一个个窗户已经亮起了灯光。但是暮色中好像有雾气弥漫,平时灿烂耀眼的灯光。今天却显得那么暗淡。雾中的大楼,让人看不真切。
雪弟回家后,闷闷不乐,手里拿一本书,却看不进去。亲婆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咕嘟咕嘟一口喝下去,然后一个人跑到晒台上,对着黑黢黢的弄堂发呆。吃晚饭时,雪弟埋头吃饭,不说一句话。姆妈问雪弟,有什么心事,雪弟摇摇头。阿爹放下饭碗,看着雪弟无精打采的样子,收敛了脸上的微笑,很认真地问道:“雪弟,你怎么啦?”
雪弟说了彩彩家发生的事。他还是不明白,彩彩家为什么一定要搬到遥远的地方去。他不懂“遣送”这个词的意思。
阿爹和姆妈听了雪弟的叙述,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阿爹才轻声说:“读书人,有学问,喜欢对看不惯的事情评头论足,招来灾祸了。”
亲婆叹了口气,说:“老话说,人有旦夕祸福,真是一点也不错。那个叫彩彩的姑娘,这么聪明可爱,却要跟到乡下去受苦了。”
“到乡下,也不一定受苦啊。现在让我去乡下,我也愿意呢。”雪弟这么说,其实是希望彩彩到乡下后,能过开心的生活。
“生死贵贱,都是命中注定的,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又帮不了人家的忙。”亲婆又叹了口气。
阿爹站起来,收拾桌上的饭碗,口里喃喃嘀咕了几句:“哪有什么命中注定,一定有人站在岸上把人朝河里推。”
这些话,雪弟听着如在云里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