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河》| 爱与善

来源：赵丽宏《童年河》第二十章

雪弟闯祸了！

雪弟在弄堂里拼命奔跑着，一个怒气冲冲的老太婆，披头散发，嘴里大声喊叫着，手里挥舞着一根木棍，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这老太婆就是陈大鸭子和陈小鸭子的外婆。雪弟他们探访鬼屋之后，一直不敢再过去看。这老太婆，孩子们见了她都害怕，她的身体粗壮，面貌丑陋，两只小眼睛老是眼泪汪汪，又红又肿，说话粗声大气，像一个凶恶的女巫。孩子们在背后都叫她“疯老太”。这天，雪弟和小蜜蜂、牛嘎糖他们在弄堂里和几个小伙伴一起玩耍，发现“疯老太”在弄堂口午睡。她在弄堂口的地上铺了一张破席子，仰天八叉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张着嘴巴，呼噜声老远就能听见。住在这里的人，都不喜欢看到弄堂口睡着这样一个难看的老太婆，邋里邋遢，还要大声打呼噜。人们从弄堂口进出时，都皱着眉头，一个个摇头不屑，但谁也没有办法赶她走。

小蜜蜂提议：“我们想办法赶她走，好不好？”

“对，为民除害，赶走她！”牛嘎糖也在起哄，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扬手准备向“疯老太”扔过去。

雪弟一把拉住牛嘎糖的手，说：“这可不行，要砸伤人的。”

牛嘎糖把砖头扔在一边，嘲笑道：“你是胆小鬼嘛，害怕疯婆子来抓你吧。真是胆小鬼！”

雪弟被激怒了，大声说：“谁是胆小鬼？你说清楚。”

“那你敢把疯老太赶走吗？”牛嘎糖有点咄咄逼人。

“敢啊，有什么不敢！”雪弟不甘示弱。牛嘎糖从地上捡起那块砖头，递给雪弟。雪弟退了一步，没有接那块砖头。

这时，一直没作声的小蜜蜂说：“用砖头是不行，我看，用西瓜皮吧。”

墙角边有一堆西瓜皮，是刚刚被人倒出来的。雪弟俯身捡起两块西瓜皮，用力向睡在地上

“疯老太”扔过去。西瓜皮不偏不倚，“啪啦”一声，正好落在“疯老太”的脸上。

“疯老太”从梦中惊醒，一下子从地上跳了起来，她摸着被西瓜皮打湿的脸，怒不可遏地大叫：“哪个赤佬想寻死？”

小蜜蜂和牛嘎糖转身就逃。雪弟却愣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块西瓜皮。“疯老太”发现了手握西瓜皮的雪弟，大喝一声：“是你啊，小赤佬，今天我要打死你！”一边喊着，一边操起一根木棍，猛地向雪弟扑过来。雪弟往弄堂里逃，发现无路可退，只能往家里跑。他奔进门，踏上楼梯，只听见后面的脚步声紧随着，“咚咚咚”跟了上来。

雪弟上楼奔进自己的房间，亲婆正一个人坐在屋里补袜子。见雪弟这么惊慌，亲婆忙问：“什么事？”然而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楼梯上传来了“疯老太”的叫骂声：“小赤佬，看你逃到哪里去，今天我要打死你！”

亲婆放下手里的针线，一把将雪弟推到门背后，低声说了一句：“站着别出声！”然后掩上门，又坐到原来的位置上，拿起针线做补袜子状。

这时，“疯老太”已经上楼追了过来。她站在门口，手叉在腰间，大声问亲婆：“那个小赤佬呢？你看见他吗？”

雪弟躲在门背后，紧张得不敢出气。此刻，他和“疯老太”距离不到一尺，虽然看不见，但能听到她急促的喘气声。

透过门缝，雪弟能看到亲婆，只见她很镇静地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回答“疯老太”：“没有看见。”

“疯老太”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到晒台上，转了一圈，没发现人，骂骂咧咧地下楼去了。

雪弟从门背后走出来，还吓得直发抖。

“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亲婆问雪弟时，脸上的表情难得这么严肃。雪弟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亲婆板着的脸还是没有松弛，她摇着头，责怪道：“你怎么能用西瓜皮扔她呢，小孩子，怎么对老人这样！你学坏了！”

雪弟知道自己做错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你要去找她，向她道歉。”亲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表情仍然严肃。听说要去找“疯老太”，雪弟有点慌：“那怎么行，她是疯子，要打人的！”

“我看她不疯。你们这样捉弄她，她才生气。你不要害怕，我和你一起去找她。”

亲婆到上海后，很少出门，也不怎么和邻居交往。可这次，她却一反往常，一定要雪弟带她去找“疯老太”。雪弟知道自己理亏，可心里还是害怕去面对“疯老太”，便和亲婆耍赖皮：“她住在苏州河边的垃圾堆里呢，离这里很远。你去不方便，还是不要去了吧。”

亲婆把手中的袜子和针线往竹篮里一扔，板着脸说：“你不带我去找她，不向她去认个错，以后就不要叫我亲婆！”

雪弟还是第一次看见亲婆这样生气，自知理亏，就答应了她。

第二天下午，雪弟放学回到家里，刚放下书包，亲婆就拍着雪弟的肩膀说：“走，我们一起到苏州河边去找她，道歉去！”

雪弟带着亲婆下楼，走出弄堂，来到苏州河边。还没走到那幢鬼屋，迎面就遇见了“疯老太”。雪弟很紧张，躲在亲婆身后，不敢正视，他怕“疯老太”会扑上来打人。亲婆走到 “疯老太”面前，笑着叫了一声：“阿婆，你好。”

“疯老太”愣了一下，睁大两只红肿的眼睛，瞪着亲婆不说话。

“昨天，是我的孙子用西瓜皮扔了你，我带他来向你认错。”说着，亲婆把雪弟从身后拉出来，让他站到“疯老太”跟前，平静地说：“快，向阿婆道歉！”

雪弟低头向“疯老太”鞠了个躬，轻声说：“阿婆，我错了，对不起。”

“疯老太”盯着雪弟看了一会儿，那对眼泪汪汪的红眼睛渐渐变得温和了。

“雪弟，你说得大声点啊！”亲婆推了雪弟一下。

“疯老太”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响得就像打雷。她对雪弟摆了摆手，大声说：“事情过去就算了，小孩子，以后不要做坏事，做坏事，要吃苦头！”

亲婆带着雪弟正要和“疯老太”告别，“疯老太”却笑着说：“你们慢点走，我叫我的外孙来见见你们。”说罢，她回头对河边的货堆大吼了一声：“大鸭子小鸭子！”

大概过了七八秒钟，只见两个孩子从货堆中钻出来，灵活得就像两只小猴子，一阵风似的奔到“疯老太”身边。雪弟见过他们，这是陈大鸭子和陈小鸭子。

陈大鸭子和陈小鸭子只穿一条短裤，脸上都是汗污，浑身脏兮兮的，脚上没有穿鞋，他们站在“疯老太”身边，满脸羞涩地对着亲婆和雪弟笑。

“这两个小把戏，天天跳到苏州河里洗澡，像两个野人。”“疯老太”在两个孩子头顶上拍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他们很想到学校里去读书，命苦啊，跟着我，连户口也没有，也没有钱，不是读书上学的命啊。”

“疯老太”说这些话时，凶巴巴的样子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老太婆。大鸭子和小鸭子低着头看自己的脚，他们的脚趾在地上扭动着，像一团小泥鳅。

亲婆想安慰“疯老太”，却瘪着嘴说不出一句话。雪弟走上前一步，拍了拍陈大鸭子的肩膀，说：“我去和学校里说，我们谢校长很好的，她会让大鸭子和小鸭子去上学。”

“疯老太”看着雪弟，又一次哈哈大笑：“小鬼头，你说有啥用啊。”她摸摸大鸭子和小鸭子的头，对亲婆说：“不过你孙子有一颗好心，虽然不能让我外孙进学校，我也谢谢他啦！”回家的路上，亲婆脸上没有笑容，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雪弟以为亲婆还对自己的态度不满意，就问道：“亲婆，你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苏州河边那两个小囡，不能去上学，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