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双燕》
史达祖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 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蛾,日日画栏独凭。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
古代中国以农业为主,专司土地的神灵特别受人尊重和推重,故特立社日以祭之。祭司社神的规模大小不等,形式亦比较自由,适应了乡民居住分散的需要;春社为祈谷之祭,秋社是报赛,即谢神还愿。
这是一个喜庆热闹的节日;每逢社日人们便拿着酒肉糕点在田间、大树下搭起祭坛或草屋祭神,人们总不忘开怀畅饮,尽情玩乐,击鼓助兴,甚至不事稼穑的统治者也参与这种活动。
社日情景诗词中每有呈现。唐王驾《社日》:“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唐张籍《吴楚歌词》:“今朝社日停针线。”
俞平伯先生认为“过春社了”这句“略提社日已过,引起双燕归来,妙有远神,对题目说来,亦不粘不脱,恰倒好处” 。
(《唐宋词选释》)
联系下文“日日画栏独凭”的闺中人,这句话的意味恐远不止俞氏所言。

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
《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毛传:“燕燕,鳦也。燕之于飞,必差池其羽。” 郑笺:“差池其羽,谓张舒其尾翼,……”
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相:仔细观察;
藻井:装饰有井栏形状的天花板。
软语:用轻柔的声音交谈;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
唐杜甫《徐步》:“芹泥随燕嘴,蕊粉上蜂须。”
南朝虞羲《送别诗》断句:
唯有一字书, 寄之南飞燕。
南朝江淹《杂体诗》:
袖中有短书,愿寄双飞燕。
李白《捣衣篇》:忽逢江上春归燕,衔得云中尺素书。
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三“传书燕”则:“长安豪民郭行先,有女子绍兰,适巨商任宗。为贾于湘中,数年不归,复音书不达。绍兰目睹堂中,有双燕戏于梁间,兰长吁而语于燕曰:
‘我闻燕子自海东来,往复必经由于湘中,我婿离家不归,数岁蔑有音耗,生死存亡,弗可知也。欲凭尔付书,投于我婿。’言讫泪下,燕子飞鸣上下,似有所诺。
兰复问曰:‘尔若相允,当泊我怀中。’燕遂飞于膝上。兰遂吟诗一首云:“我婿去重湖,临窗泣血书。殷勤凭燕翼,寄于薄情夫。’兰遂小书其字,系于足上,燕遂飞鸣而去。
任宗时在荆州,忽见一燕飞鸣于头上,宗讶视之。燕遂泊于肩上,见有一小封书系在足上,宗解而视之,乃妻所寄之诗。宗感而泣下,燕复飞鸣而去。宗次年归,首出诗,示兰。”
“栖香正稳”以下至末似有所指,或于朋友间有不能践言者乎?借燕以见意亦未可定,而词旨倩丽,句句熨贴,匠心独造,不愧清新之目。
(清)黄苏《蓼园词选》
归来社燕,回忆去年,题前着笔,便留旋转之地。巢痕重拂,犹征人之重返故居,咏燕亦隐含人事。欧阳永叔爱诵咏燕诗“小窗惊梦语匆匆”句,此词云“商量不定”,为燕语传神尤妙。“芳径”四句赋题正面。
“柳昏花瞑”传为名句,多少朱门兴废,皆在“看足”两字之中。毛晋云:“余幼读[双双燕]词,便心醉梅溪。”于刻梅溪词后,特标出之。结句因燕书未达,念及倚阑人,余韵悠然。
(俞陛云《宋词选释》)
起三句从燕子来时说。“差池”二句写其飞入旧巢。“差池”用《诗·邶风》:“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双飞貌也。“还相”二句写其相度营巢之处。
“藻井”,古时宫殿或贵人家有藻井之制,以压火灾。“藻井”乃于殿顶中央作倒垂深洞,内绘水藻之属。“飘然”二句写其衔泥。换头二句写其衔泥之地。“爱贴地”二句则状其双飞也。
“红楼”二句则总写其终日为营巢忙碌也。“应自”下四句,则从闺人望燕之情作结。全词自此四句以前,皆细细描绘燕子之词,观其“看足柳昏花暝”句,言外盖有所指。
再从歇拍四句看,乃闺人盼望燕来之语,以燕子“栖香正稳”,托为游子远游为乐,忘了家人之意,然则以前所写之燕子,皆闺人想象中者,燕子实未来也。
全词笔调极其灵活,可以“轻俊”二字评之,吴词亦不少逊,但托意不同,人品遂别。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