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篇用乐府古题写时事的作品,作于宋孝宗淳熙四年(1177),陆游53岁。
隆兴元年(1163年),宋军在符离大败之后,十一月,孝宗诏集廷臣,权衡与金国议和的得失,后达成和议。到了孝宗淳熙四年(1177年),此时距当年下诏议和已十五年了,南宋朝廷不思恢复,沉浸在苟安的和平里,诗人感伤时事写下此诗。
淳熙二年(1175年),陆游几经调动再回到成都时,范成大也以四川制置使的身份来到这里,旧友异地相逢,十分亲热,常在一起饮酒酬唱。陆游原本豪放不羁,这时因抗金的抱负与个人的事业都受到挫折,更是借酒浇愁,放浪形骸。因他“不拘礼法”,被一些人讥为“颓放”(《宋史》本传),并于淳熙三年被罢去知嘉州的官职。陆游索性自号“放翁”,表示对抗和蔑视的态度。但尽管他外表上旷达颓放,饮酒寻乐,内心却常常充满了忧患、愤慨和悲哀。
从宏观结构上看,全诗共十二句,每四句一转韵。相应的在内容上也分为三个层次。这三个层次分别选取同一月夜下三种人物的不同境遇和态度,作为全诗的结构框架。一边是豪门贵宅中的文武官员,莺歌燕舞,不思复国;一边是戍边战士,百无聊赖,报国无门。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
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
和戎诏:是宋朝皇帝向金国侵略者求降的诏书,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于福力大败,而向金国下了求和诏书,订立“隆兴和议”,从那时开始到陆游写这首诗时,一共十三、四年,说十五年是举其成数。从那时起,将军虽统帅兵马驻守边境,却无从发兵,无事可作。空临边——是白白地到边境去。
诗人先以“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总领全诗,与下文的诸种场景形成直接的因果关系。诗的开始“和戎”句谓本应只是暂时权宜之计的和戎,却一忽而过十五年,有批评之意;将军能战而不战,“空”字质疑的语气很重。
继以“朱门沉沉按歌舞”和“厩马肥死弓断弦”这两个典型情景为着眼点,进行对比。一边是深宅大院里歌舞升平;一边是马棚里战马肥死,武库中弓弦霉断。“朱门”句指朝廷的权臣、重臣已经忘怀了国土沦陷的现状,“沉沉”用得很好,好像沉醉得很深,“按”字很好地写出重臣不以国家为重,唯知作乐的情形。“厩马”句写英雄无用武之地写得很沉痛。
这种对比揭示了统治者终日醉生梦死,荒淫腐化,导致边防武备一片荒废的现状。这说明他们早已忘却国耻。我们完全可以体味到:日日不忘抗金复国的伟大诗人陆游,面对统治者的苟安思想和腐朽生活,强烈的愤慨之情如万丈烈火,喷涌而出。
戍楼刁斗催落月,三十从军今白髮。
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
第二段由写南宋统治集团写到边防战士,与“将军不战空临边”一句照应。战士苦闷悲愤,由于统治集团的投降政策,北方失地不能恢复,战争没有终结,他们长年累月地驻守戍楼不得与亲人团聚。他们迫切地要求驱逐敌人统一祖国,可这愿望却长期不得实现,他们只得在刁斗报时的声音中,让时光白白地流逝,于是,每当明月之夜,他们就情不自禁地怀念故乡的亲人。
在这里,诗人把比较的着眼点聚焦于尚存者和死难者的命运和价值。对于尚存者来说,由于有最高统治者的“和戎诏”,多少年来,他们无所事事,只有以阵阵刁斗声送走一轮又一轮的明月,只有把自己的心事寄托于幽咽的笛声中,每天都在这种百无聊赖的生活中打发时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许多三十岁左右参军的壮士现在都已经白发苍苍了。
一个“催”字,下得何等急促,一句“壮士心”,写得何等赤诚,一个反问句,显得多么无奈!在这急促催月的刁斗声中,在这如怨如泣的笛声中,隐含了壮士们盼望杀敌立功,尽快结束这种枯燥无味的生活,早日回归久别的家园的迫切心情,但这种心情,又有谁能理解呢?
如果说存活者还可以有一丝幻想,那么对于死难者来说呢?“沙头空照征人骨”,一个“空”字,说明了战士们杀敌和归乡的诸种愿望,将随着老死边关、化做暴露于野的白骨而最终落空,也说明了他们的献出的青春与生命毫无价值。
诗歌忌重字,这句诗却与前面的“将军不战空临边”复用“空”字,看似败笔的两个字却正好将“将军”“征人”的生活命运构成了鲜明对比。生者无聊幽怨,死者暴尸沙场,生与死的对照画面揭示了战士的悲剧命运,反映了战士的满腔悲愤,字里行间,饱含着诗人对和戎路线的无声控诉和对边关战士的深切同情。“空照”、 “谁知”等词语是他这种心情的写照。
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
这两句是说,北方自古以来就遭受过外族的侵略,但是统治者从来不可能在这里长久地占下去,诗人坚信总有一天敌人会被赶走。这是一层意思;这两句同时可以理解成是对统治者的谴责。
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
遗民们深受异族蹂躏,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支持他们的精神力量,就是盼望宋军能够挥戈北上,恢复祖国统一的局面。然而遗民们期待北伐,盼望恢复的愿望无法实现,他们只好空望着南方,伤心落泪。
《关山月》这幅图景使我们很容易联想到陆游的另外两句诗:“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中原沦陷地区,胡人的盛嚣尘上和遗民的痛苦凄惨,无不揭示了“和戎诏”的巨大祸害,展现了遗民的复国愿望。
遗民们深受异族蹂躏,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支持他们的精神力量,就是盼望宋军能够挥戈北上,恢复祖国统一的局面。然而遗民们期待北伐,盼望恢复的愿望无法实现,他们只好空望着南方,伤心落泪。这就是结尾两句“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的含义。
《关山月》作于陆游罢官闲居成都时。诗中痛斥了南宋朝廷文恬武嬉、不恤国难的态度,表现了爱国将士报国无门的苦闷以及中原百姓切望恢复的愿望,体现了诗人忧国忧民、渴望统一的爱国情怀。
《关山月》全诗十二句,每四句一转韵,表达一层意思,分别写将军权贵、戍边战士和中原百姓。诗人构思非常巧妙,以月夜统摄全篇,将三个场景融成一个整体,构成一幅关山月夜的全景图。诗人还选取了一些典型事物,如朱门、厩马、断弓、白发、征人骨、遗民泪等,表现了诗人鲜明的爱憎感情。

风格:沉郁、苍茫、悲凉、激越。
清•姚鼐《今体诗钞序目》:“放翁激发忠愤,横极才力,上法子美,下揽子瞻,裁制既富,变境亦多。”
清•赵翼《瓯北诗话》:”才气豪迈。议论开辟……意在笔先。力透纸背。”
前四句押平声韵,中间四句换入声韵,后四句换平声韵,仅用十二句诗,高度概括地描绘出“隆兴和议”以来十多年间中国历史的基本面貌和不同人物的处境、心态,而作者忧国忧民的激情,洋溢于字里行间,感人肺腑。
——霍松林《历代好诗诠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