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我” 、吕纬甫的关系;
作者和“我”的关系;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S城。这城离我的故乡不过三十里,坐了小船,小半天可到,我曾在这里的学校里当过一年的教员。和鲁迅经历的相似性。
主人公和叙事者的同一性
(1)身份
吕纬甫,是“我”十多年前的“旧同窗”和“旧同事”,曾经同为激进的“新青年”,同样离家北上谋生,也在几乎同一时间回乡,甚至,“当他缓缓的四顾的时候,却对废园忽地闪出我在学校时代常常看见的射人的光来”,对“废园”的感觉竟也如此神似。两个角色,如出一辙。
(2)相貌“我就邀他同坐,但他似乎略略踌躇之后,方才坐下来。我起先很以为奇,接着便有些悲伤,而且不快了。细看他相貌,也还是乱蓬蓬的须发;苍白的长方脸,然而衰瘦了。精神跟沉静,或者却是颓唐,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精采。”
在《一面》中阿累这样描写鲁迅:头上直竖着寸把长的头发;牙黄羽纱的长衫;隶体“一”字似的胡须;左手里捏着一枝黄色烟嘴,安烟的一头已经熏黑了。这是五十岁的鲁迅,写作《在酒楼上》时,鲁迅43岁。相貌大抵未改,只是脸上“蒙蒙如烟然”。(《墓碣文》)。
(3)思想
小说中的吕纬甫和“我”都有鲁迅自己的影像,甚至可以说是鲁迅内心深处两种思想倾向的沟通和辩解。吕纬甫其实是鲁迅的另外一个自我。两个人都是审问者,两个人都是忏悔者,两个人都是追问者,两个人都是坦诚者。鲁迅在这种灵魂的自我暴露与自我追问中,显示出其灵魂的困窘与焦虑。
“我”和吕纬甫:作者的心灵对话
小说的叙述者“我”和主人公吕纬甫,是鲁迅生命的两个侧面,都是鲁迅生命的外化,所以,“我”和吕纬甫的对话实际上是鲁迅生命的自我对话。
鲁迅的意象运用, 具有中国本土化特征, 正是体现“加强叙事作品的诗化程度的一种重要手段 ”
——杨义
意象可以作为一种“描述”存在, 或者也可以作为一种隐喻存在。
——韦勒克
1.公共空间:洛思旅馆、一石居
(1)旅馆
深冬雪后,风景凄清,懒散和怀旧的心绪联结起来,我竟暂寓在S城的洛思旅馆里了;这旅馆是先前所没有的。
我所住的旅馆是租房不卖饭的,饭菜必须另外叫来,但又无味,入口如嚼泥土。窗外只有渍痕班驳的墙壁,帖着枯死的莓苔;上面是铅色的天,白皑皑的绝无精采,而且微雪又飞舞起来了。
旅馆释义
西式的名字,惨淡的变化。
洛思旅馆:落思,为旧日的自己落下帷幕。
(2)酒楼
我午餐本没有饱,又没有可以消遣的事情,便很自然的想到先前有一家很熟识的小酒楼,叫一石居的,算
来离旅馆并不远。我于是立即锁了房门,出街向那酒楼去。其实也无非想姑且逃避客中的无聊,并不专为买醉。一石居是在的,狭小阴湿的店面和破旧的招牌都依旧;但从掌柜以至堂倌却已没有一个熟人,我在这一石居中也完全成了生客。然而我终于跨上那走熟的屋角的扶梯去了,由此径到小楼上。上面也依然是五张小板桌;独有原是木棂的后窗却换嵌了玻璃。
酒楼释义
酒楼:酒楼在中国文化语境中,是一个消闲解闷的地方。在此停留一方面是因为心的劳累困顿需要休整,一方面也是苦闷需要发泄。
一石居:一世居所,空间与时间范畴上的寥落与孤独。
2.雪
几株老梅竟斗雪开着满树的繁花,仿佛毫不以深冬为意; 倒塌的亭子边还有一株山茶树,从暗绿的密叶里
显出十几朵红花来,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如蔑视游人的甘心于远行。我这时又忽地想到这里积雪的滋润,著物不去,晶莹有光,不比朔雪的粉一般干,大风一吹,便飞得满空如烟雾。……
1925年10月《在酒楼上》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这样。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为屋里居人的火的温热。别的,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六日《语丝》周刊第十一期
废园里的斗雪开放的老梅和“赫赫的在雪中明得如火,愤怒而且傲慢”的“十几朵红花”,也是人物内心深处生命力的一种象征。
“雪”中“滋润美艳”的南雪寄寓了作者的理想和憧憬;“蓬勃奋飞”的北雪表现了作者在肃杀环境中战斗的情怀。
3.坟
“坟”是鲁迅早期反复书写的意象,将《在酒楼上》之坟与《墓碣文》、《<坟>题记》之坟都泄露出鲁迅想告别过去,从黑暗与虚无中脱身而出的愿望。
可怜的坟,两年没有培土,也平下去了。我站在雪中,决然的指着他对土工说,‘掘开来!’我实在是一个庸人,我这时觉得我的声音有些希奇,这命令也是一个在我一生中最为伟大的命令。但土工们却毫不骇怪,就动手掘下去了。待到掘着圹穴,我便过去看,果然,棺木已经快要烂尽了,只剩下一堆木丝和小木片。我的心颤动着,自去拔开这些,很小心的,要看一看我的小兄弟,然而出乎意外!被褥,衣服,骨骼,什么也没有。我想,这些都消尽了,向来听说最难烂的是头发,也许还有罢。我便伏下去,在该是枕头所在的泥土里仔仔细细的看,也没有。踪影全无!
墓碣文
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读着上面的刻辞。那墓碣似是沙石所制,剥落很多,又有苔藓丛生,仅存有限的文句——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陨颠。…… “……离开!……” 我绕到碣后,才见孤坟,上无草木,且已颓坏。即从大阙口中,窥见死尸,胸腹俱破,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
(一九二五年六月十七日)
此外,在我自己,还有一点小意义,就是这总算是生活的一部分的痕迹。所以虽然明知道过去已经过去,神魂是无法追蹑的,但总不能那么决绝,还想将糟粕收敛起来,造成一座小小的新坟,一面是埋藏,一面也是留恋。至于不远的踏成平地,那是不想管,也无从管了。
一九二六年十月三十大风之夜,鲁迅记于厦门。(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日北京《语丝》周刊一○六期,题为《〈坟〉的题记》)
坟之释义
“坟”隐喻对过去生命的追踪,尽管结果是“无”,依然继续开掘。意欲掘坟、想亲眼目睹小兄弟的“骨殖”、“心颤动着”捧起坟中的土……,掘坟过程中强烈主观意志,透露出潜隐而强烈的自我解剖的意向。这一意象,在此间鲁迅作品中反复出现。
复调(polyphony)本是音乐术语,指欧洲18世纪(古典主义)以前广泛运用的一种音乐体裁,所有声音都按自己的声部行进,相互层叠,构成复调体音乐。复调小说是前苏联学者巴赫金创设的概念。巴赫金借用这一术语来概括陀斯妥耶夫斯基小说的诗学特征,以区别于那种基本上属于独白型(单旋律)的已经定型的欧洲小说模式。
《在酒楼上》的第一人称“我”和主人公构成对白的关系。甚至成为互相影响、互相渗透的对偶式人物。
这种复调结构的叙事特点是把自己的内心体验一分为二,化为两个人物——“我”和内心的另一个自己。
在他们的对话背后,隐藏着20年代中期鲁迅内心深处的冲突。
1.小说娓娓道来的“懒散”开场
“我从北地向东南旅行,绕道访了我的家乡,就到 S 城……”
“深冬雪后”、飞舞的微雪、“白皑皑的绝无精采”的“铅色的天”、“渍痕斑驳的墙壁”、“枯死的莓苔”、“懒散和怀旧的心绪”、“入口如嚼泥土”的饭菜、早已四散的“旧同事”、“于我很生疏”的环境……一切是那样的破败、陈旧、毫无生机,连“我”的“怀旧”也颇为“懒散”。
2.启蒙话语下的日常叙事——“物质的关注和琐碎的文笔”
“一斤绍酒。——菜?十个油豆腐,辣酱要多!” “客人,酒。……” 我略带些哀愁,然而很舒服的呷一口酒。酒味很纯正;油豆腐也煮得十分好;可惜辣酱太淡薄,本来S城人是不懂得吃辣的。
对酒菜的刻意描写和对生活琐事的执着,是对日常的回归,是“我”无处安放的灵魂的逃避之所。是身体对精神的反讽,精神的无处皈依和百无聊赖之时,只能用物质的细节来抵抗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