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艺术批评的含义与性质、原则和意义
作为艺术生产的重要环节和艺术理论的有机组成，艺术批评有其独特的含义 与特征。艺术批评实践遵循相应的批评原则和艺术标准，对艺术作品、艺术家、 艺术现象等进行理性分析和科学评价，在艺术生产与文化建设中发挥着重要的功 能，具有重要的意义。
在令人赏心悦目的艺术欣赏与接受之后，理论工作者、评论家、媒介人和部分 试图对艺术鉴赏与接受进行深化的接受者，还要进入艺术批评的环节。作为以艺术作 品为对象，以接受者为主体的复杂的审美活动，艺术鉴赏是艺术批评的前提和条件, 一个缺乏艺术鉴赏力的批评家不可能是一个合格的批评家。而艺术批评则是艺术接受 的最高形态，是艺术鉴赏的深化、学理化，也是艺术生产和艺术创造的重要环节。打 个比方说，当孔子沉醉于“韶乐”而“三月不知肉味”的感性欣赏之时，他还是作 为一个鉴赏者和接受者在享受音乐给他带来的巨大美感，而一旦他经过理性的思考和 提炼，说出“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说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 群，可以怨”的时候，他就是作为一个批评家在下判断，在以理性思维，进行艺术批评。艺术批评在艺术的接受与传播中起着重要的作用。
艺术批评是艺术学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一般而言，文学理论或文艺学学科 体系构架是由文学理论、文学批评、文学史三部分构成的。文学批评是文学理论 在具体文学现象或作品中的应用，文学史是文学理论在文学的历史研究上的应 用。电影理论家麦茨在《电影语言》中也把一般的电影研究分为电影理论、电 影史和电影批评三个部分。①借用这一学科构架，艺术学也可分为艺术理论、艺 术批评、艺术史三大部分。当然，这种区分是相对的。韦勒克、沃伦在论述文学 研究中“文学理论”“文学批评”“文学史”的体系分类之后指出：“文学理论 不包括文学批评或文学史，文学批评中没有文学理论和文学史，或者文学史里欠 缺文学理论与文学批评，这些都是难以想象的。显然，文学理论如果不植根于具 体文学作品的研究是不可能的。文学的准则、范畴和技巧都不能’凭空’产生。 可是，反过来说，没有一套课题、一系列概念、一些可资参考的论点和一些抽象 的概括，文学批评和文学史的编写也是无法进行的。这里所说的问题当然都不是 不可克服的，例如，我们常常带些先入为主的成见去阅读，但在我们有了更多的 阅读文学作品的经验时，又常常改变和修正这些成见。这个过程是辩证的：即理 论与实践互相渗透，互相作用。”②依此类推，我们也强调，关于艺术批评、艺 术理论、艺术史的区分也是相对的，它们之间具有辩证的、互相渗透与互相作用 的关系。具体而言，艺术批评要立足于艺术史的视野，要以艺术理论为方法与手 段，而艺术批评本身则既是艺术史的一部分，又担负着实践、检验、拓展艺术理 论的使命。因此，艺术批评应该兼顾艺术理论和艺术史。在艺术史的叙述中，要 吸收艺术批评的新成果，融汇并探讨艺术理论的学理性和学科体系性。归根到 底，艺术批评和艺术理论的历史也是艺术史的有机组成。
艺术批评是一门人文社会科学。俄国诗人普希金曾说过：“批评是一门科 学。批评是揭示文艺作品的美和缺点的科学。它是建立在彻底理解艺术家或作家 在其作品中所遵循的规则、深入研究典范作品和积极观察当代的突岀现象的基础 上的。”③因为艺术批评不同于艺术创作，艺术创作是情感的，艺术批评则是理性 的，是对艺术创作情感奥秘的揭示。
艺术批评具有客观性，艺术标准也具有客观性，批评者的分析批评不能单凭自己的主观好恶而随心所欲，而要对对象做出客观的实事求是的分析与评价， 当然这并不是说批评不能有自己的感情投入和感情色彩，也不是说批评的文体 不能有自己的风格。但从根本上说，“批评是理性的认识，或以这样的认识为 其目的。它的终极目的，必然是有关文学的系统知识，是文学理论”①。因而， 实事求是的客观性是文艺批评应该强调的原则。
总之，艺术批评是艺术鉴赏的升华和学理化，它可以指导艺术鉴赏和艺术消 费，同时对艺术创作具有指导性意义，它是艺术理论的实践，是艺术史的有机组 成。在中外艺术史上，艺术的繁荣离不开艺术批评的繁荣。例如俄罗斯文学史上 文艺批评家灿若星群的“别车杜”时代（即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 留波夫）对于19世纪俄罗斯文学艺术的繁荣就起到了极为重要的推动作用。毛泽 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也深刻地影响了此后的中国文学艺术创作。法 国电影理论家巴赞的电影理论极大地影响了特吕弗等“法国新浪潮” 一代导演， 特吕弗甚至在他的重要代表作《四百下》的片头写上“献给安德烈-巴赞”。自 21世纪以来，艺术批评的发展更为迅速，取得了较为丰富的成果。进入新时代, 在习近平文艺理论的引领下，艺术批评更为活跃，将在推进文化建设中发挥更大 的作用。
艺术批评虽然有批评家的主观性介入和主体性差异等特性，但同时也具有客 观的原则和标准。被称为“英国文艺批评之父”的17世纪诗人德莱顿说过：“批 评最先是由亚里士多德确立的，他的意思是做出正确判断所使用的标准。”②希腊 文的“批评”这个词的词意即为：艺术批评的标准因批评者对艺术本质、艺术功 能等理解（也就是艺术观念）的不同而不同，艺术批评的标准一定程度上也是时 代、民族、文化等的要求的体现。
从事艺术批评，有几个比较重要的原则：
第一个是恩格斯主张的美学的观点和历史的观点即美学标准和历史标准的结 合。恩格斯说：“我们绝不是从道德的、党派的观点来责备歌德，而只是从美学和 历史的观点来责备他。”③1859年，他在《给费迪南•拉萨尔的信》中，再次提出了 “美学观点与历史观点”相结合的标准。这一原则要求我们在评价艺术作品艺 术性时既要从美学的角度对艺术作品进行艺术的分析，还要以发展的历史的眼光 来看艺术作品，要把作品置于历史的范围内来考察，辩证分析其历史继承性和创 新性，不能否定历史、无视历史。
恩格斯的这个艺术批评原则也与中国古代艺术理论中“知人论世”极为相近， 可以说异曲同工。“知人论世”，即通过了解艺术家的生平和创作经历去解读其作 品的时代特征和独特含义。孟子说：“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 其世也。”（《孟子•万章》）从“知人论世”还可以延伸到“知史论事”。就是 说，在我们对一部艺术作品进行分析解读批评之前，既需要对作者的身世、所处 的国家、民族、社会、文化语境有一定的了解，也需要对艺术史的发展脉络有一 个大致的了解。如果不能将艺术作品纳入艺术史的视野中，面对浩繁的艺术作品， 我们便无从判定这部作品的意义或价值，过度拔高或主观贬低都是随时可能发生 的。这就犹如在一条河流上航行时，我们需要以航标作为参照，了解河流的流向 和全貌。因此，面对艺术史上的经典作品，我们应该心存敬畏，以电影史为例， 即便有些老电影在今日看来不无简陋和粗糙，但它在某些方面的“经典性”就像 原始神话的独特魅力那样，并非单由技术、技巧所能超越。同样，面对今日眼花 缭乱的特技和数码技术所营造的视觉奇观，我们也不能盲目推崇，更不能因此抛 弃那些影像斑驳但依然触动人心的经典作品。也正因如此，艺术史上经常有向经 典艺术作品“致敬”或复古、怀旧的现象。
第二个重要批评原则是“真” “善” “美”统一的标准，也即形式与内容相 结合的标准或原则。“真”是对艺术作品真实性的要求；“善”是对艺术作品要 符合社会核心价值伦理观的要求，“美”是关于艺术作品美学艺术方面的要求。 这三者形成一种互相依存的关系，不能片面割裂。如果说“真”和“善”偏重 于内容方面的要求，而“美”则偏重于艺术形式方面的要求。但无论是真善美 还是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整体的和谐统一则是必然的要求。正如恩格斯通过 对于戏剧《济金根》在内容与形式方面的严重缺陷的分析，而提出了一个重要 的标准——“而您不无理由地认为德国戏剧具有的较大的思想深度和意识到的 历史内容，同莎士比亚剧作的情节的生动性和丰富性的完美的融合”①——这一 批评标准或原则与孔子在《论语•八伶》提出的“尽善尽美”的艺术批评标准可谓异曲同工。
除了这两个重要的艺术批评原则，毛泽东在《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 中提出的“政治标准” “艺术标准”相结合，习近平《在中国文联十大、中国作协 九大开幕式讲话》中提出的文艺作品“艺术性”“思想性” “价值取向”相统一, 也是重要的关于艺术批评原则或标准的思想，体现了马克思主义文艺观的中国化、 时代化的重要成果。
艺术批评是依据一定的思想立场和美学原则，对艺术作品、艺术现象、艺术 家等进行理性分析和科学评价的艺术活动。艺术批评与艺术创作是密不可分的， 不自觉的、广义的艺术批评的历史几乎与艺术创作的历史一样长。而自觉的艺术 批评，是随着社会文明与艺术实践的不断发展，由于人们需要总结艺术创作的成 败得失和经验教训，才形成和发展起来的。中国先秦时期孔子、孟子、庄子的文 艺思想中，都蕴含有相当出色的艺术批评思想。如孔子的“兴观群怨”说对艺术 功能的比较全面的概括，“尽善尽美”论对艺术作品达到艺术美与伦理和谐的批评 标准，孟子的“知人论世” “以意逆志”等，包括后来顾恺之“以形写神”、谢赫 在《画品录》中提出的“画有六法”以及“气韵生动”的品评标准，白居易提岀的关于“画无常工，以似为工；学无常师，以真为师” （《画记》）,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的艺术主张与绘 画实践，齐白石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等艺术思 想、创作经验和品评标准等，都涉及艺术批评的问题, 极富中国特色，都是中国艺术史上重要的理论成果。习 近平在文艺工作座谈会讲话时指出：“文艺批评是文艺创作的一面镜子、一剂良药，是引导创作、多出精品、提高审美、引领风尚的重要力量。”①显然，文艺批评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与作用。
艺术批评的功能或意义主要有三个方面：
1. 通过把阐释、解读及批评的信息反馈给艺术家，影响并指导、提升艺术家 的创作。艺术创作是一种非常复杂的精神生产活动，艺术家需要来自受众、专家 的批评反馈而进一步加深对自己创作的认识。正如高尔基所说：“文学家的评论应该像火星一样放出光芒，燃起思想的熊熊巨火。”①这样的巨火会使艺术家获益匪 浅。艺术家甚至通过批评发现了自己并未意识和追求的东西。艺术创作活动是偏 感性的，以形象思维为主导的，思想、内容层面的蕴涵，需要批评家“知音”的 共鸣和发现。艺术家的批评实践会对艺术创作发生重要的影响。如克莱夫-贝尔 对后期印象派的推崇，对“有意味的形式”②的阐释；五四时期对主张临摹古人、 脱离现实、固守于前人笔墨技巧的“四王”（即王时敏、王鉴、王犖、王原祁）的 抨击，对“写实”的强调；中国20世纪80年代关于艺术“语言意识觉醒”，艺术 语言的现代化，关于艺术的“形式美”“抽象美”等的争鸣与探讨，都对当时的艺 术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1. 通过对作品的分析和阐释，评判其美学特性、艺术价值，介入艺术接受活 动，从而影响并引导接受者的艺术接受活动，帮助受众更好地鉴赏艺术作品，也 能在引导艺术市场及受众艺术消费等方面起到一定的作用。例如对于电影的接受 来说，今天网络上的口碑已经成为影响票房的很重要的因素。而网络上包括专业 人士批评以及大量电影爱好者的评点打分（广义的批评行为）则是影响口碑形成 并进而影响观众注意力和票房的重要因素。
艺术批评还能指导受众规避不良艺术作品可能产生的负面影响，使受众形成 警惕意识和批判思考的精神。鲁迅曾经从批评家对青年读者的引导作用的角度生 动地把批评家比喻成“有害的文学的铁栅”。
2. 艺术批评更具有重要的文化传播与文化建设的意义。它通过对艺术创作实 践和艺术交流活动的积极介入、发言和引导，成为艺术传播和文化传播的有机一 环。艺术传播是指从艺术品开始，经由接受者、批评者而传递扩散的现象或过程。 从物化的艺术作品，到接受者的接受和批评者的批评，再通过各种媒介方式传播 到其他接受者和创作者，就是一个艺术传播的过程。这一过程直接或潜在地影响 接受者的欣赏、阅读的态度、途径、方法，形成某种舆论口碑，甚至会影响该作 品在艺术史上获得的评价和位置。
艺术批评是艺术传播的重要环节。它能够影响艺术传播的速度、广度和方向、 效果，也可以协调艺术与社会意识形态之间的关系，参与艺术市场的调节和社会 文化建设。艺术在传播过程中，还能建构某种“国家形象”，让接受者通过艺术塑 造的“国家形象”与传达的价值观念来认知国家、民族和社会、时代。好的艺术批评，还能营造良好、和谐的文明鉴赏环境，提升国民的文化艺术修养与精神 素质。
艺术离不开传播，因为艺术不是个人的行为，必须交流才能实现它的意义, 而艺术交流是通过艺术家所创造的符号化的艺术作品而进行的，这种艺术活动的 社会性特征和艺术的符号性特征决定了艺术传播的必然性。只有通过艺术的传播, 艺术所有的功能、价值、意义才得以实现。而传播媒介与方式的变化，又会反过 来影响艺术的功能、意义与价值。如当下网络媒介背景下艺术传播的方式、参与 者、效能等都在发生巨变。传播速度加快了，人人都可以成为“批评家”。今天的 艺术批评，除了专业的研究性的批评之外，还在网络、电视、大众报刊等传媒上, 在受众的日常生活中，在一个全媒介的话语空间中继续进行。这些都是需要关注 研究的新现象、新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