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艺术作品的形式

—、艺术形式的特征

在艺术学理论领域，“形式”的概念具有相当驳杂的内涵，可谓歧义丛生。从 不同的角度切入或理解，所得到的含义都不尽相同。波兰美学家塔达基维奇 (1886-1980)在《西方美学概念史》一书中曾将美学史上的“形式”术语归纳

为五种不同的含义①，而“这五种含义对恰当地理解艺术都是十分重要的”：

其一，形式是各部分的排列，是一种抽象的概念；其二，形式是被直接给予 感觉的东西，与内容相对；其三，形式可以表示对象的范围或轮廓，其对立面或 相关物便是质料与材料；其四，形式还可以表示对象的概念本质，由亚里士多德 提出，与对象的偶然性特征相对应；其五，由康德提出，形式则是指心灵对感性 对象的作用。塔达基维奇认为，在上述关于形式的概念中，前三种是美学本身的 创造，后两种则是从一般的哲学中产生，而后才进入美学里来的。

可以说，形式是艺术中的一个基本的因素。无论是中国传统文艺理论中的 “形” “神”命题，还是西方文艺理论中的“形式”概念，都同样古老。然而，正 如黑格尔所说：“内容非他，即形式回转到内容。形式非他，即内容回转到形 式。”②艺术作品的形式又始终与艺术作品的内容紧密相连。对于艺术作品形式的 讨论应该在内容中完成，而对于内容的分析也不应脱离形式，形式与内容之间是 互相包容、互相转化的关系。所以，概括来说，艺术作品的形式，即是艺术作品 内容的具体存在形式，而艺术形式的特征，则也在形式与内容的对立统一中体现。

对于艺术作品形式与内容的认知，一般认为，经历了三个重要阶段：形式与 内容二元对立，以内容压倒形式；形式统摄内容的形式本体论；形式与内容不分 的形式结构层次论。如果单就形式而言，则可以说形成了形式重于内容或形式与 内容相统一两个方面的观念，虽然各个类型的艺术作品形式多样、不胜枚举，但 这两方面的观念却可看作艺术形式的概括性特征。

(一)相对独立性

从形式本体论出发，艺术作品的形式往往呈现相对独立性的特征。早在古希 腊时代，具有朴素唯物主义倾向的毕达哥拉斯学派就把形式看作自然存在物之 “数理的形式”，认为事物某部分的安排与比例的和谐就是最高的形式。柏拉图也 认为理念或理式就是形式本体，是感性客观世界的根源。近代以来，被誉为“西 方形式美学奠基人”的康德，则更倾向于把形式看作一种先于客观物质世界而存 在的“先验形式”，并认为这一先验形式甚至决定着审美判断之所以可能。1914 年，英国艺术理论家克莱夫-贝尔( 1881—1964)在《艺术》一书中，进而提出 “艺术乃是有意味的形式”的论点，成了世界各国美学界最为流行的口头禅。在贝 尔看来：“艺术品中必定存在着某种特性：离开它，艺术品就不能作为艺术品而存在；有了它，任何作品至少不会一点价值也没有。这是一种什么性质呢？……可 做解释的回答只有一个，那就是’有意味的形式'。”①贝尔强调，这种“形式” 是指艺术品内在的各个部分和质素构成的关系，这种“意味”则是一种极为特殊、 难以言传的审美感情。换言之，“有意味的形式”是指用色彩、线条、造型、图案 等形式，能够传达和表现出一定的情绪、气氛、格调。在某种意义上，艺术作品 的形式跨越了内容而具有独立的审美意味。

其实，关于“艺术作品的形式与内容谁更重要、谁决定谁”的争论，在理论 界始终存在，尤其是从艺术接受的角度考察两者关系时，则更容易得出“形式先 于内容、形式决定内容”的结论，这在艺术接受中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所谓“观 文者披文以入情，沿波讨源，虽幽必显”②，通过作品的“文”而进入作品的情感 意蕴，正说明了形式在艺术接受中的重要作用。大多时候，如果缺乏对艺术语言、 结构规律等艺术形式的了解，也的确会对解读艺术作品的内容产生阻碍。所以，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艺术作品确实是以各种艺术形式所构成的“有意味的形式”， 艺术的形式也确实具有相对的独立性，只不过应当摒弃它的神秘外壳，看到这种 “有意味的形式”是人类社会实践的结晶，以及形式与内容实质上不可分割的共生 关系。

（二）必然共生性

形式与内容相统一，艺术作品的形式又具有与内容共生性的特征。虽然艺术 作品的形式与内容可以作为两种概念分开来思考，艺术的形式也被认为具有相对 的独立性，甚至被称为“有意味的形式”，但事实上，在具体的艺术作品中，形式

与内容皆是艺术作品不可分割的两个方面，内容是形式的内容，形式是内容的形

式，形式与内容二者都以对方的存在而存在，是相互依附、并存共生的关系。

一部优秀的艺术作品，必然是完美艺术形式和深刻 思想内容的结合，二者的有机统一，才能使艺术作品具 有令人惊叹的感人魅力。例如，19世纪末叶，法国文学 会为纪念大文豪巴尔扎克，曾委托雕塑家罗丹为巴尔扎 克创作雕像。为此，罗丹不但阅读了大量相关资料，亲 自到巴尔扎克的故乡寻访，而且还专程找到当年为巴尔

扎克制衣的老裁缝，从那里获得了巴尔扎克准确的身材尺寸作为参考。经过多方 面的努力，罗丹逐渐找到创作的灵感，并最终选择巴尔扎克在深夜写作时穿着睡 袍漫步构思的形象作为雕像的外形轮廓。罗丹的《巴尔扎克像》摒弃了几乎一切 细枝末节，这位大文豪的手和脚都被掩盖在长袍之中，观众的注意力则全部集中 到头部，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气宇不凡的双眼，更是突出了这位伟大的批判现 实主义作家与众不同的气质。显然，正是因为罗丹的《巴尔扎克像》以如此朴实、 简练的艺术手法，来突出这位伟大作家内在的精神气质，以形式最大限度的简化, 来达到形式与内容的完美统一，所以才使得这座雕像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艺术形式之所以具有艺术的价值，是因为它们体现了某种精神性的内涵，艺 术作品所呈现出的形式，在被认知、被体验的瞬间，即成为艺术作品的内容。因 而，在具有相对独立性的同时，艺术作品的形式亦具有必然共生性的特征。

二、艺术形式的多样化

艺术作品的形式千变万化，每一类型的艺术都有自己特殊的形式建构方式。 可以说，在漫长的艺术史发展过程中，各个类型的艺术在运用形式的法则方面, 都积累了许多宝贵的经验和规律。而且，这些形式的法则又并非一成不变，艺术 贵在创新，随着艺术实践的不断拓展，形式的法则也在不断变化和发展。概括来 说，艺术作品的形式可以看作是由艺术语言组合与结构两种形式所构成的，通常 又称艺术语言的组合为“外部形式”，而称艺术作品的结构为“内部形式”。

（一）艺术语言组合

如前所述，单一或孤立形态的艺术语言，在未进入艺术作品之前，首先应被 视为艺术媒介的一种类别，而在具体的艺术作品中，当艺术语言被整合起来，按 照一定的方式进行组合或运动时，则成了艺术作品的外部形式。如南齐谢赫在 《画品录》（又称《古画品录》）中曾提出“绘画六法”：“一气韵生动是也，二骨 法用笔是也，三应物象形是也，四随类赋彩是也，五经营位置是也，六传移摹写 是也。”①其中，除“气韵生动”是对绘画作品的总体要求之外，其他几条都涉及 绘画艺术语言的问题，绘画作品作为一个有机整体，这些艺术语言正是在相互的 组合中体现着形式的美感。再以电影为例，20世纪70年代以来，现代电影在电影 语言上有了显著的变革与创新，综合运动镜头（包括推、拉、摇、移、跟镜头和 俯仰拍摄等）、快速摄影、变焦距镜头、跳接、定格等电影语言广为流行。如曾获戛纳电影节金棕桐大奖的美国影片《现代启示录》，是由科波拉执导的一部反思越 南战争的巨片，影片运用大量综合运动镜头、变焦距镜头等电影语言组合来展现 美军飞机进攻的场面。尤其是有一些综合运动镜头，更使观众观看影片时如临其 境，心灵受到极大的冲击和震颤。又如曾获莫斯科电影节大奖的苏联影片《这里 的黎明静悄悄》，也同样创造性地运用电影语言组合来表现人物、展示情节和渲染 气氛。尤其是这部影片釆用彩色画面、黑白画面、高调摄影画面这三种不同的电 影画面语言，创造出三种不同的时空，分别表现了战后的幸福、战争的残酷、战 前的宁静，以特有的色彩魅力和富于艺术性的多重电影语言，生动地展现出女战 士丰富的内心情感和理想，从而启示人们要特别珍惜和平的幸福生活。

事实上，中外美学家、艺术家早就已经注意到艺术语言组合在艺术作品中的 重要形式作用。尤其是20世纪，随着各类型艺术的进方步发展，艺术语言的组合 方式更是越来越引起人文学者和艺术理论家们的注意。如被称为“结构主义语言 学之父”的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 1857—1913）,即曾在《普通语言学教程》中提 出“语言的结构主义模式”，并提岀应当将“语言”和“言语”区分开来，语言 是社会性的符号系统，而言语则是个人的表达方式。其后，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影 响波及人文社会科学的许多方面，晚近发展起来的艺术符号学，作为艺术学的一 个分支，即以揭示艺术符号的特征、构成方式、意义传达等方面的特殊规律为主, 成为当代艺术学的有机组成部分。

可见，艺术语言的组合（或称“艺术符号”）,使艺术家的审美体验和审美构 思得以通过艺术媒介从意识状态物化为艺术作品的形式与内容。各类型艺术都有 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组合方式或艺术符号体系，正如画家用色彩、线条来构思作 品，音乐家用旋律、和声来构思作品等，对于艺术语言组合或艺术符号的研究, 应当成为艺术作品形式研究的一个重要的方面。

（二）结构

一部完整的艺术作品，在具有适当的艺术语言组合或艺术符号之外，还需要 遵循一定的结构法则。艺术作品的结构，指的是作品中各个布局之间、各个因素 之间的内在关联与组织样式。在具体的作品中，这个“结构”与艺术语言组合的 形式一起体现艺术作品的内容。结构的目的性与功能性，即在于把作品中的各个 分散的部分组织成一个既和谐统一，又多样变化的有机体。

可以说，结构在一部艺术作品中是处于统摄地位的重要形式，如果一部作品 结构欠佳，就将一损俱损，即使具有完美无缺的艺术语言组合或艺术符号，也难 于传达出艺术作品真正的思想与情感内涵。正如苏珊-朗格所说：“你愈是深入地 研究艺术品的结构，你就会愈加清楚地发现艺术结构与生命结构的相似之处…… 正是由于这两种结构之间的相似性，才使得一幅画，一支歌或一首诗与一件普通 的事物区别开来一一使它们看上去像是一种生命的形式。”①

从艺术作品的角度来看，艺术语言组合与结构可以形成多种多样的形式，如 美术既有线条、色彩、构图，亦有取舍、虚实、疏密、主次、斜正、撑持，艺术 家在自己的创作中，不断寻找具有美感的艺术存在形式，并在与内容的相互生发 中不断探索更恰当的艺术表现形式，从而使得艺术作品的形式日益丰富和发展。 在具体的艺术作品中，艺术语言组合与结构两种形式紧密相关，通过不同的排列 组合关系，使得艺术作品的形式呈现多样化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