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艺术作品的媒介
媒介，意指使二者发生关联的人或事物，如《旧唐书-张行成传》中即有 “观古今用人，必因媒介，若行成者，朕自举之，无先容也”②的用法。在英文中， 媒介则多用源于拉丁文的medium 一词表示，具有“中间物”以及“中介机构”之 义。20世纪，它的复数形式media开始被广泛应用，用以指称报纸、广播、影视 等大众传播方式。然而，正如加拿大学者马歇尔•麦克卢汉(1911—1980)所说, “媒介即是讯息”，•并指出“媒介是人的延伸”③，广义的媒介几乎无所不在。弓 箭、石斧是手臂的延伸，车轮是腿脚的延伸，口语是思想的延伸，文字是口语的 延伸，印刷术是文字的延伸，电子媒介与网络等则可看作文字与图像的延伸。同 样，在一般意义上，任何艺术作品都是物态化的存在，艺术家的艺术体验、艺术 构思以及艺术传达都需要以一定的媒介作为依托，对艺术作品的接受与消费也有赖于媒介而得以实现。因而，艺术媒介，是指在艺术活动的总体过程中，艺术家 将内在艺术构思外化为艺术作品并对其进行展示、传播的具有独特性的承载物质、 材料以及符号体系。如果从艺术学的角度进行划分，艺术作品的媒介又可分为物 质材料媒介与艺术语言媒介。•
艺术作为一种生产的实践活动，首先离不开一定的物质材料媒介，如书画需 要纸、笔、墨、砚等，雕塑需要玉料、石材、青铜、木材、黏土等，因为只有具 备这些物质材料，才有可能顺利完成审美意象的物态化，才能生产制造出客观存 在的艺术作品。其次，艺术活动离不开一定的艺术语言媒介，如绘画语言中的线 条、色彩，音乐语言中的旋律、节奏，电影语言中的画面、声音、蒙太奇等。可 以说，各个类型的艺术作品所运用的物质材料与艺术语言都不尽相同，都有各自 不同的特点，形成了各自独特的制作方法和表现手段，这使得艺术媒介在艺术的 实践活动中具有重要的意义。
辩证唯物主义认为，物质是依赖于人的主观意识而又能为人的意识所反映 的客观实在，是对世界上一切自然现象与社会现象根本特性的概括，世界统一 于物质，物质的唯一特性即客观实在性。所以，艺术作品也同样具有客观实在 的物质属性，而这一属性，在艺术作品的物质材料媒介当中则有着最为突出的 体现。
物质材料，首先在艺术作品的感兴过程中具有重要的媒介作用，并含有两个 层面的存在语境：其一，艺术家在创作艺术作品时，有时会因为一定的物质材料 而起兴，这些物质材料与构成艺术作品的物质材料可能相同，也可能不同。既可 以是“金、木、水、火、土”或者“地、水、火、风”等基本的物质元素，也可 以是江河湖海、花草树木以至于亭台楼阁等具体的物质形态，刘勰所讲的“登山 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即可看作是对物质材料这一媒介作用的表述。物 质材料激发了艺术家的联想和想象，使艺术家产生了某种情感上的共鸣，于是艺 术家将这些物质材料或应用于艺术作品之中，或表现为艺术作品中的形象，实现 了物质材料的第一层艺术媒介作用。其二，艺术家在创作艺术作品时，又会对形 形色色的物质材料进行取舍，并最终制成可以感知的艺术作品，受众在欣赏这些 艺术作品时，最先接触到的其实并非艺术符号或艺术形象，而是某种可以生发感兴的物质材料媒介。在这里，物质材料既是受众对艺术作品欣赏与接受的重要载 体，同时也是受众与艺术家之间跨越时间、地域的“对话”，从而实现了物质材料 的第二层艺术媒介作用。
可以说，艺术感兴的物质材料媒介，在艺术作品之中比比皆是，有时存在于 第一层，有时存在于第二层，有时则将两个层次合二为一。如音乐家冼星海青年 时在巴黎期间，曾创作了一件颇受好评的作品《风》。后来，他在回忆起该作品的 创作过程时讲道：当时他的生活贫困交加，住在一间门窗破旧的小房子里，甚至 连棉被都被送进当铺了，寒夜难以入眠，只得点灯写作。“我伤心极了，我打着颤 听寒风打着墙壁，穿过门窗，猛烈嘶吼，我的心也跟着猛然撼动，一切人生的， 祖国的苦、辣、酸、不幸，都汹涌起来。我不能自已，借风述怀，写成了这个作 品。”①可见，借风述怀，艺术作品在其生成之初，即有赖于一定的物质材料作为 媒介。
在西方现当代艺术中，这样的例子也同样不胜枚 举，尤其是在某些装置艺术之中，物质材料更是贯穿于 艺术作品创作与接受过程的始终，发挥着艺术感兴的媒 介作用。如1917年，达达主义及超现实主义的代表人 物之一，也是创始人之一的马塞尔-杜尚，曾将一个从 商店买来的男用小便池直接命名为《泉》，作为艺术作
品送往美国独立艺术家沙龙展上参展，并由此成就了现代艺术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式的事件。在这里，物质材料从带给艺术家创作艺术作品的感兴，到被置换成艺 术作品，再到作为艺术作品展出带给受众感兴，并没有产生任何的变化。即便抛 开《泉》在艺术观念层面所引起的诸多争论以及其对装置艺术的重要影响等方面 不提，这一艺术作品在艺术感兴的物质材料媒介上，也可谓实现了某种程度上的 尝试意义。
物质材料，在艺术作品的制作过程中更是发挥着重要的媒介作用。其实，从 原始艺术发展的初期开始，人类就在不断拓展着艺术制作的物质材料媒介。例如 距今约两万年前的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穴的野牛画以及其他许多史前的岩洞壁画, 就都是原始人运用色彩持久的多种矿物质绘制而成的。而随着人类文明的不断进 步，艺术作品的制作也发展出了更多丰富的种类与更加烦琐的技艺，正如黑格尔“艺术创作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即艺术外表的工 作，因为艺术作品有一个纯然是技巧的方面，很接近于手工业；这一方面在建筑 和雕刻中最为重要，在图画和音乐中次之，在诗歌中又次之。这种熟练的技巧不 是从灵感来的，它完全要靠思索、勤勉和练习。一个艺术家必须具有这种熟练技 巧，才可以驾驭外在的材料，不至于因为它们不听命而受到妨碍。”①无论何种艺 术作品的制作，都需要通过一定的物质材料媒介来实现，艺术家娴熟的技巧、技艺以 及对艺术表现力的不懈追求，则使得这些物质材料媒介在漫长的历史选择中，逐渐形 成了一些固有的工具、形态与范式。如建筑需要锯、斧、刨、凿以及铅垂、墨斗、水 平尺等，雕塑需要雕塑刀、石雕锤、弓把、比例弓把、点型仪等，不一而足。
又如清代著名文学家曹雪芹所著《红楼梦》的第四十二回也曾有一段关于绘 画应用之物的描写：“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 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 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 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 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矶四两。……再要顶细绢夢四个，粗绢夢四个， 担笔四支，大小乳钵四个，大粗碗二十个，五寸粗碟十个，三寸粗白碟二十个， 风炉两个，沙锅大小四个，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只，一尺长白布口袋四条，椁 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个，实地纱一丈，生姜二两，酱半斤。”②亦 可见绘画作品制作过程中物质材料媒介的丰富多彩。此外，各种精美的乐器在音 乐演奏中也具有同样重要的媒介作用。
当然，除去以上列举的相对固定的物质材料媒介以外，艺术家在艺术制作的过 程中，其实从来没有停止过探索新型物质材料媒介的脚步。尤其在当今的时代，交互 媒体、数字影像、虚拟现实、新媒体等数字技术，皆已在卡通动漫、网络游戏、艺术 设计、三维动画、数字特效、数字摄影、数字音乐以及影视艺术中广泛应用。而以数 字模型文件为基础，运用粉末状金属或塑料等可黏合材料，通过快速成型的方式来构 造物体的3D打印技术，也已逐渐应用于雕塑、建筑以及工业设计等领域。相信这些 发展中的技术手段与物质材料，在未来很有可能会创造出全新的艺术类型。
1. 艺术传播的物质材料媒介
在艺术作品制作完成以后，物质材料还需要在艺术作品的传播过程中起到进一步的媒介作用。如绘画作品需要装裱衬托，并需要有足够的空间进行展示，电影作品 需要在影院中放映，电视作品需要由电视频道进行转播等。所以一般来说，艺术传播 的物质材料媒介又可进一步细分为两种类型：第一种是保存性物质材料媒介。艺术作 品如要实现跨越时空界限的传播，很重要的一点即在于对艺术作品进行良好的保存, 甚至对于某些艺术作品来说，保存即是传播。传统的保存性物质材料媒介有岩壁、甲 骨、石碑、钟鼎、竹简、帛、纸等，既与艺术制作的物质材料有所重叠，又同时起到 对艺术作品的保存性作用。现代保存性物质材料媒介则包括磁带、唱片、幻灯、胶 片、录像带、CD光盘、DVD光盘、电脑硬盘等，一方面解决了传统艺术类型中音 乐、舞蹈等现场表演艺术难于保存的问题，另一方面也进一步延长了艺术作品的可保 存年限。第二种是展示性物质材料媒介。艺术作品如果仅有信息保存的手段，而缺乏 相应的展示机制，没有一定规模管理和制度规范的社会团体或机构来进行展览与运营 的话，也无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传播。美国文化社会学学者戴安娜-克兰对文化活动 场所的划分，体现为三个领域①：其一为核心领域(core domain),包括电视、电 影、少数几家重要的报纸和一些新杂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所有人都或多或少 地受到核心领域的影响。其二为边缘领域(peripheral domain),包括诸如广播、唱 片、杂志、图书等。其三为都市文化领域(urban culture),包括音乐会、展览、博 览会、表演、戏剧等。以上三类划分，已基本涵盖现今艺术传播的所有展示性物 质材料媒介。特别是随着数字虚拟、多媒体与互联网技术日新月异的更新换代, 使得艺术的展示方式也发生着剧烈的变革，网络的兴起打破了报纸、广播、电视 三足鼎立的原有格局，极大地推动了艺术传播的个性化进程。②在数字技术时代, 电脑与手机正在成为人类社会中十分重要的艺术传播媒介。
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社交工具或沟通媒介，是人们在相互交流的过程中表 达思想情感的手段。而为了表达内心复杂的思想情感，人们不但创造出了口头语 言和文字语言，还创造出了一种特殊的语言——艺术语言。
所谓艺术语言，其实是一种比喻的说法，是指在艺术作品中起到类似语言表 情达意作用的一种艺术媒介。任何一门艺术都有自己独特的表现方式和手段，运 用独特的物质媒介来进行艺术创作，从而使得这门艺术具有自己独具的美学特征和艺术特征，而这种独特的表现方式或表现手段，被称为“艺术语言”。
每个类型的艺术都有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如美术语言包括体积、面积、色 彩、线条、笔触、构图等；音乐语言包括旋律、和声、节奏、复调、配器、曲式 等；电影语言包括画面、声音、蒙太奇等。又如，舞蹈语言是规范化了的具有韵 律和节奏的人体动作，文学语言则是由经过加工提炼之后的口头语言和文字语言 组合而成。然而，需要说明的是，如上这些艺术语言，在未进入艺术作品之前， 只起到单纯的艺术媒介作用，它们并不具备任何艺术的特征。换言之，孤立、单 一的色彩、线条、节奏、复调或者蒙太奇等，只不过是由不同物质材料所构成的 另一类媒介，只有当它们从属于特定的创作意图，被整合起来，按照一定的方式 进行组合或运动时，才有可能创造出具体的艺术形象，才能发挥出构成艺术作品 外部形式的作用，也才能具有审美的价值。因而，单一或孤立形态的艺术语言， 在艺术作品中，首先应被视为是媒介的另一种类别。
艺术作品的媒介在艺术创作、传播与接受的总体过程中，处于相对基础却又 必须存在的一个环节。可以说，艺术媒介在区分艺术作品的类型、建构艺术作品 的形式与生成艺术作品的内容方面都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一)艺术媒介与艺术作品的类型区分
艺术媒介在艺术作品的类型区分方面具有明确的物质表征作用。如中、西方 绘画所应用的物质材料媒介就不尽相同，比如，同是以动物毛制作的笔，中国绘 画的笔多按动物毛的长短不一排列为“尖头”，而西方绘画的笔则将动物毛取齐排 列为“平头”，并且，因为笔的形制不同，也使得中国绘画更注重线条的质量，而 西方绘画则更偏重于在块状面积中表现出变化，形成了中、西方绘画从物质材料 到审美追求上的差异。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艺术作品的类型，往往还需要物质材料媒介与艺术语言 媒介双方向的规约才能够实现区分。如中国画与书法，基本均以笔、墨、纸、砚 作为基本的物质材料媒介，故区分两类艺术作品就还需对线条、笔触、构图等艺 术语言媒介进行分析。又如18世纪德国文艺理论家莱辛(1729—1781)曾在其著 作《拉奥孔》中探讨过“诗与画的界限”，并通过对反映古希腊神话故事拉奥孔的 两部作品——群雕《拉奥孔》与史诗《伊利亚特》的比较，提出了造型艺术和叙 事艺术的区别，认为绘画使用的是“空间中的形体和颜色”，而诗歌使用的是“时 间中发出的声音”，并从而区分了绘画与诗歌之间的差异。莱辛认为：既然符号无可争辩地应该和符号所代表的事物互相 协调；那么，在空间中并列的符号就只宜于表现那些全 体或部分本来也是在空间中并列的事物，而在时间中先 后承续的符号也就只宜于表现那些全体或部分本来也是 在时间中先后承续的事物。
可见，在莱辛看来，雕塑和诗歌虽在物质材料媒介上有明显差异，但区分二 者的标准主要还在于艺术语言媒介不同，因此，作为空间中并列的符号，如绘画、 雕塑等更适于表现发生在空间中的静态事物，而作为时间中承续的符号，如诗歌、 文学等则更适于表现发生在时间中的动态事物。
(二)艺术媒介与艺术作品的形式建构
艺术媒介在艺术作品的形式建构方面具有显著的物质依托作用。正如德国哲 学家卡西尔( 1874—1945)所说：“艺术确实是表现的，但是如果没有构型(formative) 它就不可能表现。而这种构型过程是在某种感性媒介物中进行的……对一个 伟大的画家，一个伟大的音乐家，或一个伟大的诗人来说，色彩、线条、韵律和 语词不只是他技术手段的一个部分，它们是创造过程本身的必要要素。”②可见, 艺术的表现离不开艺术的构型，而艺术的构型又需要通过艺术媒介来实现。换言 之，则艺术媒介在某种意义上决定着艺术作品的形式与建构方式。
又如，19世纪法国的艺术史学家丹纳( 1828—1893)在《艺术哲学》一书中 曾指出，种族、环境、时代是决定艺术发展的三个重要原则，在书中他举了大量 例子来论证和阐明这个道理。事实上，从艺术媒介对艺术作品形式建构所起到的 作用来看，也存在着相同的情况。这是由于“所谓的艺术的民族性，或民族艺术, 并不仅仅是来自种族因素，种族因素只是它的一个前提条件，当它与其他社会条 件结合或相互作用时，才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民族文化心理结构，产生出具有独特 特色的艺术”③。艺术媒介则正是社会条件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方面。例如，同样是 园林，中国传统园林与阿拉伯式园林差异显著；同样是皇宫，北京故宫与法国爱 丽舍宫的区别也是一目了然；同样是陵墓，北京十三陵与埃及金字塔，更是各具 特色。而之所以会存在如上的现象，首要原因即在于不同的地域、地貌、环境间 可运用的物质材料媒介存在差异。
此外，艺术媒介还具有一定的时代特色，并由此影响了艺术形式，同一时代 的艺术作品往往具有某些共同的形式特征，体现岀这个时代占据主导地位的审美 理想和审美追求。如北京的故宫与人民大会堂就具有各自鲜明的时代特色。如果 从建筑的艺术风貌来看，故宫作为封建时代的建筑，处处体现出“天子至尊”“皇 权至上”的封建宗法礼制特点；人民大会堂作为社会主义时代的建筑，既崇高、 壮丽，又亲切、开朗，尤其是人民大会堂前的巨大石柱，犹如一根根擎天柱，能 够给人一种雄伟坚实、挺拔有力的感受，展现出不同时代特色的物质材料与艺术 语言媒介应用在艺术形式中产生出的不同的艺术效果。
艺术媒介在艺术作品的内容生成方面具有重要的物质载体作用。从古至今， 艺术媒介始终影响着艺术作品的内容生成，尤其是21世纪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 正在给电影、电视、动漫、游戏业等多个领域带来十分巨大而深刻的影响。
以电影为例，电影从诞生到发展一直都不曾离开现代科学技术，艺术媒介的 变化与革新，带来的是电影艺术作品内容范围的不断扩展。例如，正是因为光学、 电学、声学、化学、机械学等各门科学技术的迅速发展，才使电影得以在1895年 诞生。此后电影发展史上的三次重大变革，也均与科学技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第一次重大变革是电影从无声到有声，代表作品是1927年的美国影片《爵士歌 王》；第二次重大变革是电影从黑白到彩色，代表作品是1935年的美国影片《浮 华世界》；第三次重大变革是目前正方兴未艾的计算机多媒体技术与数码影像，这 些技术正使得电影艺术大踏步地进入计算机与数码时代。美国影片《指环王》《阿 凡达》等，就都是运用数字技术合成的代表作品。尤其是《阿凡达》这部影片， 通过数字技术创造出一个太空中并不存在的星球，整部影片的情节故事正是在这 个星球上展开，充分体现出数字技术对于现代电影的巨大影响，不光是在影片的 技术制作层面上，而且直接参与到影片创作构思和内容生成的层面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