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艺术创作方式的特点
艺术创作是个形式多样、种类繁多、程序复杂的创造性工程。仅在创作方式 的层面，就有艺术创作与艺术制作、个体创作与集体创作、一度创作与二度创作 之别。本节将针对不同的创作方式，探讨与阐述艺术创作上的特点。
一、艺术创作与艺术制作
在传统的、经典的艺术创作论中，理论家只谈创作不讨论制作问题。因为书 法、绘画、诗词、歌赋等古老的艺术品种的创作，一般都是艺术家独自构思、一 气呵成完成的，通常不需要后期制作。
随着时代的进步，许多新的艺术门类出现了，如电影、电视剧、多媒体艺术 等，这些现代艺术门类的创作，需要众人参与，需要多个部门合作，需要程序复 杂的后期制作。于是，便有了艺术创作与艺术制作的分工与区别。
此处谈论的艺术创作，是狭义的、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创造行为。此处研讨的 艺术制作，同样具有创造性，是广义的艺术创作活动的一个组成部分。
艺术创作与艺术制作，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这两种创造活动的特点，还是较之于艺术制作活动，艺术创作显现出三个特点：
1. 原创性
所谓“原创”，指世间本无这件精神产品，甚至连这件艺术作品的构成要素 （如人物、形象、题旨、故事等）也都是全新的。一般说来，在综合性较强的艺术 作品的创作团队中，编剧、作曲、设计的工作更具原创性，因为他们从事的工作， 大多是无中生有、从无到有的。
人们习惯把艺术作品的生产过程，形象化地划分为选种、育种、施肥、催芽、 锄草、灭虫、授粉、理枝、釆摘、包装、上市等阶段。原创性的劳动，从选种、 育种开始，中途介入者算不上原创。
原创性的艺术创作，需要完成两次飞跃：从客观世界到主观世界，从主观世 界到艺术世界。艺术作品的原创，两次飞跃都需亲历。
原创性的艺术创作，需要实现两个转变：将生活物象转变为主体心象；将主 体心象转变成艺术形象。艺术作品的原创，两个转变都需完成。
1. 基础性
相对于后期制作，前期的艺术创作更具基础性。
有些艺术家爱用建房筑屋来比喻艺术创作，如清代剧作家、戏曲理论家李渔就 是这样来描述前期创作的：“基址初平，间架未立，先筹何处建厅，何方开户，栋需 何木，梁用何材，必俟成局了然，始可挥斤运斧。倘造成一架而后再筹一架，则便于 前者，不便于后，势必改而就之，未成先毁，犹之筑舍道旁，兼数宅之匠资，不足供 一厅一堂之用矣。”①显然，在李渔的心目中，编剧就是建宅之“工师”。
若是援用此比喻，许多艺术作品的原创，完成的均为基础性的创作任务。如 圈定创作题材，恰如建筑初期的“划红线”；确定作品题旨，好似建筑上的“打地 基”；设定故事走向，类似于为建筑物“定朝向”；建构作品框架，也像建宅工师 “架梁栋”。在综合性艺术品的创作过程中，前期创作的成果，一定是后期制作的 依据与“蓝图”。
2. 纯粹性
原创性、基础性的创作，主体性更强，自由度更高，选择性更多，因此也更 具有艺术上的纯粹性。
所谓“纯粹性”，指不计时间成本、不图经济回报、不考虑功利得失。贾岛作 诗喜苦吟，毕生偏爱炼字琢句，自谓“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①。杜甫自谓 “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②。卢延让在创作上也是如此，“吟安一个 字，捻断数茎须”③。曹雪芹写《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④，十年辛苦 不寻常。
古人常用“神思” 一词来描述创作上的纯粹性。“'形在江海之上，心存魏阙 之下。‘神思之谓也。”（《文心雕龙•神思篇》）艺术家一旦进入了创作状态，便 “思接千载” “视通万里”“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每当灵感降临、神思 涌动之际，艺术家便会亢奋激越，不能自已。“夺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垒块；诉 心中之不平，感数奇于千载。既已喷玉唾珠，昭回云汉，为章于天矣，遂亦自负， 发狂大叫，流涕恸哭，不能自止。”（《焚书》）明人李贽的这段文字，描述的也是 艺术创作的纯粹性特征。
（二）艺术制作
较之于具有原创性、基础性和纯粹性的艺术创作，艺术制作显现出以下不同 的特点：
1. 依附性
艺术制作，如电影、电视剧、多媒体艺术的后期制作，虽然也具有创造性, 虽然也属于艺术创作的一个重要流程，但必须依据艺术家前期创作的文本而展开. 这样的特性便是依附性。
有人将电影剧本、电视剧剧本、多媒体艺术的设计文稿喻之为后期制作的 “施工图” “示意图” “规划图”，或者统称为“蓝图”，是有一定道理的。按“图” 施工，有“据”可依，是艺术制作的特点之一。
2. 工艺性
艺术制作，是艺术家施展高超技艺的创作环节。以电影制作为例，后期的剪辑、 配音、配乐、光色的调整、动效的处理、片头片尾及字幕的制作等，都需要高科技的 支撑，都需要数字技术的辅佐。因此，工艺性是艺术制作的又一个重要特点。
3. 衍生性
精湛的艺术制作，不仅可以圆满实现原初的创作意图，常常可以丰富艺术作品的内涵，甚至可以提升艺术作品的境界。但艺术制作与艺术创作的关系，依然 是“毛”与“皮”的关系。艺术制作团队的创作活动，无疑具有衍生性。
二、个体创作与集体创作
个体创作与集体创作，是艺术创作中普遍存在的两种不同的方式。前一种创 作方式，适合于传统的艺术门类以及中小型艺术作品的创作；而后一种创作方式， 则更适合于现代艺术门类以及大型、超大型艺术作品的创作。这两种创作方式， 各有利弊，均有自身的特点。
（一）个体创作
有些艺术类别的创作主体从来就是单个的人，如诗歌、散文、小说、国画、 油画、版画、书法、篆刻等艺术类别的创作，采用的都是个体创作的方式。有些 综合性的艺术门类的创作主体，在初始阶段也常常是个体，如戏剧、电影、电视 剧创作中的编剧。个体创作的特点，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 更加个性化
所谓“个性化”，是指艺术家的审美追求、艺术观念、个人气质等在个体创作 中得到充分地发挥与彰显。
艺术创作的个性化，首先体现在“创作什么”上。艺术家的社会阅历、生活 积淀、个人命运、兴趣爱好等，对于“创作什么”影响很大。老舍就曾经说过： “我就写不出斗争比较强烈的戏，因为天性不是爱打架的人，又没有参加革命斗 争，所以写起逗笑、凑趣的东西就比较方便一些。我喜欢欢笑，写悲剧就不适 合。”①同理，汉高祖刘邦不会写“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样 让人愁肠寸断的诗篇，南唐后主李煜也写不出“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 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句子来。
艺术创作的个性化，还体现在“如何创作”上。面对同一个表现对象，选择 同一个创作母题，不同的艺术家，在创作的过程中因个性有别也会显现出明显的 差异来。例如，1923年8月的一个晚上，俞平伯与朱自清面对的是秦淮河上同样 的景色，俞平伯在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的创作中，巧用、活用古典文学 中的词句、典故，以一种冷静、理智的创作手法，营造了一种朦胧、空灵的审美 意境，流露出了学者个性。而朱自清在创作同名散文时，则以简练、朴素的笔法， 借景抒情，表述了炽热、丰富的情感，显现了诗人情怀。
1. 更加风格化
艺术风格，是指艺术家的创作个性、艺术特色、审美理想等在艺术作品中的 总体表现。艺术家与作品风格之间，存在一种相对稳定的联系。而在个体创作中， 这种联系显现得更加充分。
早在西汉时期，扬雄就在《法言-问神》中提岀一个观点：“言，心声也； 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这就是说，有什么样的艺术家，就会有什 么风格的作品。后人将这一观点凝练为“心声心画”说。
文如其人、字如其人、艺如其人的说法，与“心声心画”说在本质上一脉相 承。18世纪的法国作家布封提出过“风格即人”说，其内涵与扬雄的“心声心 画”说也是大同小异。
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自由洒脱，颜真卿的《多宝塔感应碑》工整厚重，米 芾的《蜀素贴》率真自然，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规范有度。李白的诗歌飘 逸洒脱，杜甫的作品沉郁悲怆。这些风格化的艺术经典的出现，固然与艺术家的 个性、才艺有关，与艺术创作方式的个人化，自然也有密切关系。
2. 更具独创性
个体创作的方式，需要面对的制约因素相对较少。在更加自由的条件下实施 的个体创作，通常更具独创性。
个体创作虽然拥有较高的自由度，但每一个创作个体在每一部作品上需要花 费的时间、精力及必须克服的困难也是巨大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过这 样一段话：“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 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 也。”①王国维描述的“三种之境界”，同样也是艺术家追求独创、最终获得独创 性的三个阶段。因为这三个行动、行为的主体都是个体的人。
董其昌笔下的山水，笔墨韵致清润灵秀，独步明代画坛。朱夺的花鸟，冷峻 孤愤、傲视群芳，有开宗立派之誉。石涛笔下的传世画作，恣肆奔放、凝重饱满, 独领一代画风。许多艺术大家取得成功的奥秘都与坚持独创性有关。独创性，既 是艺术家获得成功的法宝，也是上苍对于艺术家青灯黄卷、苦心创作的褒奖。
（二）集体创作
有些艺术门类或艺术品种的创作，单靠个人无法完成，必须集体创作。如歌
剧、舞剧、话剧、戏曲、音乐剧、电影、电视剧的创作主体，都是一个人数众多 的团队。有些作品的阶段性创作成果虽然可以独自完成，但集体创作效率更高、 效果更好，如长篇电视剧的策划、编剧，综艺晚会的筹划、编创，巨型雕塑以及 建筑群的规划、设计等。集体创作的特点，概而言之有三：
随着新的艺术门类或艺术样式的陆续出现，随着社会对于篇幅超长、投入巨 大、综合性显著的艺术品的需求日益增长，组建创作团队，实施集体创作，已成 为一种司空见惯的创作方式。
强强联合是组建创作团队的基本原则。这里所说的强，特指创意、筹划、思 维、判断能力的强健。因此，智力上的众筹性，是集体创作的第一个特点。
大型艺术作品的前期策划工作，是创作流程的起始阶段。而这一阶段的集体 创作，最能体现智力上的众筹性。
艺术作品的策划方法，大致有这样几种：（1）提案审议法。即约请一人首先 抛出事先准备的创意，众人据此展开审查、议论，评点其优劣。（2）快速选择法。 即每人都抛出各自的创意，通过判断、辩论，实现优胜劣汰。（3）命题作文法。 即围绕某个既定的命题，各抒己见，拾遗补缺，添砖加瓦，形成共识。（4）思想 风暴法。即没有提案、没有命题，众人借助发散性思维海阔天空地“神侃”，让焦 点逐步聚拢，让适者最终生存。显然，无论采用哪一种策划方法都属于集体创作， 其特点都具有智力上的众筹性。
2. 才艺上的互补性
多元整合是组建创作团队的又一条原则。创作团队的成员，大多来自不同的 艺术岗位。如电影创作的团队，就需要聚集编剧、导演、演员、摄影、录音、灯 光、美术、化妆、服装、道具、焰火、剪辑、特技等十多个类别的专家、艺术家。 因此，才艺上的互补性，是集体创作的又一个特点。
将各类专家、艺术家整合在一起，既有分工又有合作，使其各显其能、相互 帮衬，进而实现优势互补，确实可以提高艺术创作的效率与水平。对于这种集体 创作的方式，好莱坞的制片人运用得更为娴熟，处理得更加精细。在电影剧本的 创作中，他们会请讲故事的高手讲故事，编情节的高手编情节，写对话的高手写 对话，甚至会将撰写一般性对话和哲理性对话的创作任务分别交给不同的人去完 成，最后再请一位资深编剧来统稿，把才艺上的互补性发挥到极致。
3. 追求上的磨合性
在任何一个创作团队中，都会出现从审美理想到艺术细节的摩擦与碰撞。经过协调、磨合达成共识，继而协力同心、共同打造，是经常发生的事。因此，体 现在艺术追求上的磨合性，也是集体创作的一个特点。
在阐述历史创造的一般规律时，恩格斯提出过著名的“合力论”。在集体创作 的过程中，“合力论”的基本原理同样也适用。在一个创作团队中，众多艺术家不 同的想法、不同的意志，都会对作品的结构、叙事等产生影响。这样一来，就有 了许多互相交错的力量和多个力的平行四边形。磨合会使各种力量发生或妥协、 或让步、或坚持、或调整的变化，进而产生出合力来。艺术作品的最终走向，一 定是在磨合之后形成的合力的作用下产生的结果。每位艺术家的意志，都对合力 有贡献；每位合作者的追求，都融会在合力里。
三、一度创作与二度创作
有些类别的艺术作品，需要经过接力式的创作才能最终完成。最典型的例证 是，历史上有许多著名的碑刻被称为“三才碑”或“三绝碑”，因为这些碑刻是由 三位才子（即负责撰稿的辞赋家、负责书写的书法家和负责刻勒的雕刻家）共同 创作完成的。这种三人合作完成的创作，就是接力式的。二度创作这一概念，特 指在原有基础上的再创作。
作曲家谱曲，属于一度创作，歌唱家、演奏家依据曲谱演唱或演奏，便是二 度创作。编剧创作剧本，属于一度创作，演员按照剧本的要求进行表演，也属于 二度创作。
最古老的音乐作品、戏剧作品，创作者和表演者往往是同一个人。今天依然 可见的即兴演奏或即兴表演，其曲作者和演奏者、编剧与演员，也是合而为一的。 但是，这类作品一般都很短小，而且也不够精致。显然，一度创作与二度创作的 出现，是艺术作品规模化、精致化的产物，也是艺术创作的分工不断走向专业化、 精细化的结果。
一度创作与二度创作的主体，都是艺术家，从专业分工的角度看，没有高下 尊卑之分。戏剧界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没有好剧本，演员难开口；没有好演 员，剧本不会走。” 一语道破了一度创作与二度创作相互依存、俱荣俱毁的关系。
一度创作，大多为个体创作，其主要特点前文已有分析，此处不再赘述。二 度创作，是一种虽然常见但也具有特殊性的艺术创造活动，其特点主要体现在以 下三个方面：
1.呈现性
一度创作的作品，专业性往往很强。例如，编剧撰写的剧本，作曲家创作的曲谱，未受过专业训练的普通人一般看不懂，或者不能完全看懂。那些定格在纸 张上的戏剧与音乐，那些凝固在文本中的人物与故事、旋律与和声，必须经过演 员或演奏员依据剧本或曲谱的呈现，才能传达给面广量大的观众与听众。因此, 呈现性是二度创作的基本特点。
2. 再创性
演员或演奏员的呈现，虽然是依据剧本、曲谱进行的。但人们之所以把这一 行为称为“二度创作”，是因为其中蕴含着丰富的创造性，或者说，个中预留了开 阔的创造空间。
一部剧本，经过演员尤其是表演艺术家的舞台呈现，剧中的台词更加上口了， 剧中的人物更有个性了，剧中的细节更为精彩了，剧中的意蕴格外丰富了，这都 是常见的现象。音乐表演、舞蹈表演等，莫不如是。许多音乐大家的表演，不仅 呈现了一度创作的“原义”，甚至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实现具有超越性的再创造。 因此，依据原创的再创性，是二度创作的又一个特点。
2. 多样性
依据同一个剧本、同一首曲谱，不同的演员、演奏 员、歌唱家的处理往往是不一样的，甚至会出现很大的 差别。高水平的艺术表演，一定会体现艺术家对于文本 的独特理解，一定会融入艺术家自身鲜明的艺术个性。 因此，二度创作的又一个特点就是多样性。
“一千个演员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演奏家有一千首《二泉映月》”，艺 术界流传的这些说法，道出了二度创作多样性的特点。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特点, 二度创作成了一项常创常新、魅力无穷的艺术创造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