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七律的写作方法
如果说五言律诗是最唐代的诗歌体裁,那么七言律诗就是最宋代的诗歌体裁。不过,文学史所谓的唐代宋代,并不与历史的真实年代完全重合。这只不过大概言之,取其便于论述罢了。钱钟书曾这样说:
唐诗、宋诗,亦非仅朝代之别,乃体格性分之殊。天下有两种人,斯分两种诗。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宋诗多以筋骨思理见胜。严仪卿首倡断代言诗,《沧浪诗话》即谓“本朝人尚理,唐人尚意兴”云云。曰唐曰宋,特举大概而言,为称谓之便。非曰唐诗必出唐人,宋诗必出宋人也。故唐之少陵、昌黎、香山、东野,实唐人之开宋调者;宋之柯山、白石、九僧、四灵,则宋人之有唐音者。
五言律诗与七言律诗的差别,正是在于五言律诗追求的是丰神情韵,而七言律诗追求的是筋骨思理。在讲格律时我们曾经讲过,七言律句就是在五言律句的前面加上两个字,而其平仄与五言律句的前二字正好相反,这是单就格律而言。如果从内容上来说,七言律句并不是机械地由五言律句扩充而来。下面我们来看杜甫的一些典型的七言律诗,对于七言的基本句法,也就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羞将短发还吹帽,笑倩旁人为正冠。(《九日蓝田崔氏庄》)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曲江二首》之一)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客至》)
但见文翁能化俗,焉知李广未封侯。(《将赴荆南寄别李剑州》)
五言律诗,一般讲究的是对现实世界、自然世界、内心世界的表现,在五言诗当中,往往诗人是融入到情景之中,如王维的“落日山水好,漾舟信归风。”、“涧芳袭人衣,山月映石壁。”、“天寒远山净,日暮长河急。”、“日暮沙漠陲,战声烟尘里。”都侧重于这样一种近乎客观的观照,而七言律诗则更强调诗人内心世界的表达。在七言诗中,往往有一些词,表示出诗人对于现实世界、自然世界和内心世界的评论。如上文所举加着重号的这些词。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评论,才凸现出诗人强烈的主观感受。在五言律诗里,你所读到的是一个世界中的人,而七言律诗当中,你总能感到有一个超越三界以外的评论者。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鲜明的诗人主观情绪的烙印,也才有了七律的筋骨思理。
五言律诗要求精简,总希望追求空、虚的境界,但七言律诗则要平实许多。往往五言律诗中所不需要的成分或者说必须被省略的成分,七言律诗中都要写出来,不仅写出来,而且是要被强调的对象:
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紫宸殿退朝口号》)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曲江二首》之一)
江上小堂巢翡翠,花边高冢卧麒麟。(《曲江二首》之一)
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蜀相》)
路经滟滪双蓬鬓,天入沧浪一钓舟(《将赴荆南寄别李剑州》)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秋兴八首》之一)
在五言律诗中,常常需要紧缩掉连词、副词。而在七言律诗里,这些连词、副词本身就是诗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多病所须唯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江村》)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客至》)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七言律诗中又往往用复沓回环的句法,以与五言律诗相区分:
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江村》)
舍南舍北皆春水(客至)
江天漠漠鸟双去,风雨时时龙一吟(《滟滪》)
高江急峡雷霆斗,翠木苍藤日月昏(《白帝》)
以上所论,亦仅就大体言之,要深入体味中国诗歌各种体裁的体性,只有两个途径,第一是多诵读,第二是多练笔。
七言律诗可以说是中国诗歌最成熟的一种体裁,也是历代文人最喜欢的一种体裁。其起承转合,也大多是首联第一句起,第二句承,颔联、颈联衬贴,尾联上句转,下句合。前人有把律诗分为六种章法,有分为十三种章法,有分为五十一格,还有分为二十格者。但任何一种划分方法都不可能穷尽诗法。事实上,诗法仅仅对于初学者是必要的,真正高明的诗人,最终是要达到“无招胜有招”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