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体   

本篇选自《史通》卷二，列《内篇》第二，是一篇论述史体的文章。

    二体，指编年体和纪传体。自左丘明撰成编年体《左传》和司马迁创立纪传体《史记》以后，这两种史体便成为我国古代史家撰述历史的主要形式。本篇以编年史和纪传史为史学的正宗，总结了唐以前史书编撰的体例，概括地叙述了唐以前史籍的部类，有利于我们对唐以前我国史学发展概况的了解。

作者以《春秋》(实指《左传》)和《史记》为例，反复论证了编年、纪传二体“各有其美”，应当“并行于世”的观点，反对那种以此之长，攻彼之短，“欲废其一”的做法。他的这种观点，对后世史学的发展有重大的影响。  

    三、五之代，书有《典》、《坟》①，悠哉邈矣②，不可得而详。自唐、虞以下迄于周，是为《古文尚书》③。然世犹淳质，文从简略，求诸备体，固以阙如④。既而丘明传《春秋》⑤，子长著《史记》，载笔之体⑥，于斯备矣!后来继作，相与因循；假有改张，变其名目，区域有限，孰能逾此。盖荀悦、张璠⑦，丘明之党也；班固、华峤⑧，子长之流也。惟此二家，各相矜尚⑨，必辨其利害，可得而言之。

①三、五之代：指传说中的三皇、五帝时代。典、坟：即《五典》、《三坟》，都是传说中我国最古的典籍。

②句意：很远很远啦。悠、邈，同义词，遥远。哉、矣，语气词，表示感叹。

③《古文尚书》：刘知几这里所说的《古文尚书》，是指东晋梅赜所献的伪《尚书》。

④以：副词，同“已”。阙如：欠缺。阙，同“缺”。如，词缀，无义。

    ⑤丘明：即左丘明。传：指注释或解释经义的文字，这里用作动词，指阐述，解释。传《春秋》：指左丘明撰《左传》。

    ⑥子长：即司马迁。载笔之体：指历史著作的体裁。

    ⑦荀悦：(148—209年)字仲豫。东汉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献帝时累官至侍中。曾作《申鉴》五篇，议论时政。又奉命用编年体删改班固《汉书》，撰成《汉纪》三十卷。张璠：西晋安定(今甘肃镇原东南)人，曾以秘书郎参加著作，著有《后汉纪》三十卷。

⑧华峤(?  一293年)：字叔骏，西晋平原高唐(今山东禹城西南)人。撰《汉后书》九十七卷，其中十典未成而卒。

⑨惟：副词，只有。表示范围。相：虚词兼起代词作用，：自己。矜尚：夸耀。     

    夫《春秋》者，系日月而为次，列时岁以相续①。中国外夷，同年共世，莫不备载其事，形于目前②。理尽一言，语无重出③。此其所以为长也。至于贤士贞女，高才隽德，事当冲要者，必盱衡而备言④；迹在沉冥者，不枉道而详说⑤。如绛县之老⑥，杞梁之妻⑦，或以酬晋卿而获记，或以对齐君而见录⑧。其有贤如柳惠⑨，仁若颜回⑩，终不得彰其名氏，显其言行。故论其细也，则纤芥无遗；语其粗也，则丘山是弃。此其所以为短也。

    ①《春秋》：此指《春秋左氏传》。《春秋》记事方法，是“以事系日，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系，依附，联属。时，四时，即四季。

②备：副词，详尽。形：表现。

③句意：道理被—句话阐述尽了。尽，说尽，阐述尽，这里用如被动。

    ④当：正当，涉及。冲要：指军事或交通上重要的地方。这里指国政。盱衡：举目扬眉。盱，张目。衡，眉毛上扬。

    ⑤沈冥：隐晦，此指不预国政的人。沈，同“沉”。枉道：绕道。

⑥绛县之老：《左传》襄公三十年载，春秋时晋国绛县(今山西翼城东南)有一位老人，参加修筑杞城。有人怀疑他的年龄，他说自己生于正月甲子朔 (60日轮一次甲子) ，已经过了445个甲子。主事官吏上报，师旷给他推算，已73岁。当权的大夫赵武因此召见他，向他谢过(因役孤老)，给以田地，并要他担任晋国国君的“复陶”(主衣之官)。

⑦杞梁之妻：杞梁名殖，春秋时齐国的大夫。《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载，齐庄公四年(前550年)，杞梁跟随庄公攻莒，被俘而死。庄公归，路遇杞梁之妻孟姜，便派员在郊外向她表示哀悼，她辞而不受，说“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庄公于是亲自到她家里去吊唁。

    ⑧以：介词，因为，由于。酬：酬对，应答。对：回答。见：助动词，表示被动。

    ⑨柳惠：即柳下惠，即春秋时鲁国大夫展禽，食邑在柳下，谥惠。孟子将他与伯夷、伊尹、孔子并列，称为“圣之和者”。《左传》僖公二十六年、文公二年均有展禽事迹的记载，《史通》认为《左传》不彰其名氏欠妥。

    ⑩颜回：又名颜渊，春秋鲁国人，孔子的得意弟子，以德行著称。孔子称赞他“其心三月不违仁”。早卒。

《史记》者，纪以包举大端①，传以委曲细事②，表以谱列年爵③，志以总括遗漏。逮于天文、地理、国典、朝章，显隐必该，洪纤靡失，此其所以为长也④。若乃同为—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出，于《高纪》则云语在《项传》，于《项传》则云事具《高纪》⑤。又编次同类，不求年月，后生而擢居首帙⑥，先辈而抑归末章，遂使汉之贾谊将楚屈原同列⑦，鲁之曹沫与燕荆轲并编⑧，此其所以为短也。

    ①纪以： “以纪”的倒装。纪：指纪传体史书“本纪”。端：方面。

②传：指纪传体史书“列传”。委曲：用作动词，言详细记载事情的原委

③表：即年表。谱列：指分类编排记录。

④逮：至。该：通“赅”，完备，兼备。洪：大。靡失：不遗漏。

⑤高纪：指《史记·高祖本纪》。项传：指《史记·项羽本纪》。具：陈述，记载。

⑥擢：提升。首帙：卷首。

⑦贾谊 (前200一前168年)：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西汉政论家、文学家。文帝时，任为博士，不久迁太中大夫，后贬为长沙王太傅。著有《陈政事疏》、《过秦论》等政论文章。今人辑有《贾谊集》，包括《新书》十卷。

⑧曹沫：即曹刿。春秋时鲁国人。前684年，齐攻鲁，刿随鲁庄公战于长勺(今山东莱芜东北)，等齐军第三次击鼓，士气已竭，始鸣鼓反攻，大败齐军。前681年齐君与鲁君会于柯(今山东阳谷东北)，刿持剑相从，挟持齐君订立盟约，收回失地。荆轲：卫国人，战国末期著名刺客。后游燕国，称荆卿。燕太子丹为复秦仇，派他去刺杀秦王政。不成，被杀。 

    考兹胜负①，互有得失。而晋世干宝著书②，乃盛誉丘明而深抑子长。其义云：能以三十卷之约，括囊二百四十年之事③，靡有遗也。寻其此说④，可谓劲挺之词乎⑤？案春秋时事⑥，入於左氏所书者，盖三分得其一耳。丘明自知其略也，故为《国语》以广之⑦。然《国语》之外，尚多亡逸，安得言其括囊靡遗者哉？

    ① 兹：同“此”，代词。指代编年体《左传》与纪传体《史记》。

    ②干宝：字令升，西晋新蔡(今属河南)人。西晋末年为佐著作郎。政权初建，中书监王导建议设置史官，并荐干宝撰集西晋事迹，领国史。 著有《晋纪》二十卷，被称为良史。

    ③括囊：包罗。

    ④寻：探求。

    ⑤劲挺：刚劲正直，此处意为有说服力。

⑥案：考察。

⑦广：扩大。之：代词，指代《左传》。

向使丘明世为史官，皆仿《左传》也，至于前汉之严君平、郑子真①，后汉之郭林宗、黄叔度②；晁错、董生之对策③，刘向、谷永之上书④，斯并德冠人伦，名驰海内⑤；识洞幽显，言穷军国⑥。或以身隐位卑，不预朝政⑦；或以文烦事博，难为次序⑧，皆略而不书，斯则可也。必情有所吝，不加刊削⑨，则汉氏之志传百卷，并列于十二纪中，将恐碎琐多芜，阑单失力者矣⑩。

①严君平：名遵，西汉时隐士。西汉末年在成都卖卜，日阅数人，得百钱足以自养，便闭肆下廉讲授《老子》，著有《老子指归》。郑子真：名朴，西汉时隐士。成帝时，大将军王凤曾以礼相聘，被他拒绝。

    ②郭林宗：名泰，东汉时名士，东汉末为太学生首领，不受官府征召，在家乡闭门教书，有弟子数千。黄叔度：名宪，东汉时名士，父为牛医，不应官府征召，以品行著名。荀淑曾比他为颜回，郭泰称誉他“汪汪若干顷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③晁错(前200一前154年)：西汉政论家。颖川(治今河南禹县)人。文帝时，任太常掌故，曾奉命从故秦博士伏生受《尚书》。景帝即位，任为御使大夫。他主张“重本抑末”，并建议募民充实塞下，积极防御匈奴贵族的攻掠，以及逐步削夺诸侯王国的封地，以巩固中央集权制度等，得到景帝采纳。不久，吴楚七国以诛晁错为名，发动武装叛乱，被景帝所杀。董生(前179一前 104年)：即董仲舒。西汉哲学家，今文经学大师。广川(今河北枣强东)人。专治《春秋公羊传》。曾任博士、江都相和胶西王相。武帝举贤良文学之士，他提出“天人三策”来对策，主张“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为汉武帝所采纳。著有《春秋繁露》。对策：汉代应荐举、科举的人对答皇帝有关政治、经义的策问。

④谷永：字子云；西汉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博通经书，治京氏《易》，屡次上疏言得失。成帝时，历官至大司农。

    ⑤德冠人伦：品德超群。人伦，指人类。驰：传扬。

    ⑥句意：其才识可以洞察一切，其言论说尽了治理国家军政大事的道理。

⑦二句：指严君平、郑子真、郭林宗、黄叔度等人。预，参与。

⑧二句：指晁错、董生、刘向、谷永等人。博，众多。次序，编排。

⑨必：连词，表示假设，同“若”，如果。吝：吝惜。刊削：即砍削。指删除。

⑩汉氏之志传百卷：指班固《汉书》。碎琐多芜：琐碎而杂乱无章。阑单失力：指松散无力。

故班固知其若此，设纪，传以区分，使其历然可观①，纲纪有别②。苟悦厌其迂阔③，又依左氏成书，翦截班史，篇才三十，历代襃之，有逾本传④。

①历然：清晰分明的样子。

    ②纲纪：大纲和细目。

    ③迂阔：迂远而不切实际。

④逾：超过。本传：《汉书》。

然则班、荀二体，角力争先①，欲废其一，固亦难矣。后来作者，不出二途②。故晋史有王、虞③，而副以干《纪》④；宋书有徐、沈⑤，而分为裴《略》⑥。各有其美，并行于世。异夫令升之言，唯守一家而已⑦!

    ①角力：较量力气，这里指竞赛。角：较量。

②二途：指纪传、编年两种途径。

    ③王：即王隐。晋陈郡(治今河南淮阳)人。父铨曾想私撰晋史，未成而卒。后来元帝召隐为著作郎，受诏撰晋史，但被虞预排斥免官。后得庾亮资助，成《晋书》八十九卷。虞：即虞预。曾官著作郎。私撰《晋书》，数访于隐，所闻渐广，亦成《晋书》五十八卷。   

④副：析，分。干《纪》：指干宝《晋纪》。

    ⑤徐：即徐爰。宋孝武帝时，命爰领著作郎，修宋史，徐爰因袭何承天、苏宝生的旧本，撰成《宋书》六十五卷。书已佚。沈：即沈约(441—513年)。

    ⑥裴《略》：指裴子野《宋略》。裴子野，梁武帝时任著作郎，掌修国史及起居注。曾祖裴松之于宋文帝时奉命续修何承天《宋史》，未成而卒。他于是继承曾祖遗志，按编年体改写沈约《宋书》，撰成《宋略》二十卷。沈约见之，自叹不及。

⑦  此句是：“令升之言异夫”的倒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