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县自明本志令

    曹操(155—220年)，宇孟德，小字阿瞒，沛国谯《今安徽亳县)人，东汉末年著名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官至丞相，封魏王。子曹丕代汉称帝后，追尊为武皇帝。

    此令发布于建安十五年十二月间(211年1月)，当时曹操虽已统一了北方，但三年前的赤壁一战，曹操受挫，孙权、刘备两大势力成了曹操的巨大威胁。他们在军事上联合抗曹，在政治上攻击曹操有“不逊之志”。为此，曹操发布此令，借退还加封的三县为名，对孙、刘的政治攻击予以还击。

    令文虽然旨在“自明”曹操的“本志”，但在“自明”的过程中，也论述了当时的社会，所以，此令对于研究曹操及东汉末年的社会历史都有十分重要的史料价值。

孤始举孝廉，年少①，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②，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③，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④。故在济南⑤，始除残去秽⑥，平心选举⑦，违迕诸常侍⑧。以为强豪所忿⑨，恐致家祸，故以病还⑩。

①孤：古代王侯自谦之称，意谓少德之人。曹操当时是汉丞相，封爵为武平侯，故在令中以此自称。举孝廉：被举荐为孝廉。孝、廉为汉代选举官吏的两种科目。孝，指孝顺父母；廉，指行为廉洁；后来合称为孝廉。年少：曹操被举为孝廉时，年仅20岁。

    ②以：认为。岩穴知名之士：指隐居不仕而又闻名于世的士人。岩穴：山洞。此指隐居的地方。为……所：被动结构。

    ③好：以便。作：兴，振兴。政教：政治教化。

    ④世士：指当时社会上有地位有声望的人。明知：明白地知道。

    ⑤在济南：汉灵帝中平元年(184年)，曹操迁任济南相(相当于郡守)。济南，王国名，治东平陵(今山东历城东)。

    ⑥除残去秽：清除邪恶势力。曹操任济南相后，曾奏免阿附贵戚，贪赃枉法的县官八九人：又禁止不合祀典的祭祀。 

    ⑦平心：不抱成见，用心公平。  选举：选择荐举人才。 

    ⑧违迕：违背，触犯。  常侍：官名，即中常侍，出入宫廷，侍从皇帝。东汉时专用宦官充任，以传达诏令和掌管文书

    ⑨忿：忌恨。 

    ⑩以病还：借口有病，辞官还乡。

去官之后，年纪尚少①，顾视同岁中，年有五十，未名为老②，内自图之，从此却去二十年，待天下清，乃与同岁中始举者等耳③。故以四时归乡里④，于谯东五十里筑精舍⑤，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求底下之地，欲以泥水自蔽，绝宾客往来之望，然不能得如意⑥。后征为都尉，迁典军校尉⑦，意遂更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军曹侯之墓⑧’，此其志也。

①年纪尚少：当时曹操33岁。

②顾视：回首看。同岁中：同年被举荐为孝廉的人的互称。名：称说。

③却去：再过。清：清平。乃：副词，才。始举者：指50岁才被举荐为孝廉的人。

④以：介词，于。四时：疑为‘是时”之误。是时，这个时候。

⑤谯：县名。今安徽亳县。精舍：读书的房舍

⑥底下：低下。泥水：指耕种田地。自蔽：隐蔽自己。望：想法。

    ⑦征：召。都尉：官名，掌全郡军事。典军校尉：官名。汉灵帝时所置禁卫军西园八校尉之一，地位仅次于将军。

⑧题：题写。墓道：此指墓前的石碑。故：亡故。

而遭值董卓之难①，兴举义兵②。是时合兵能多得耳，然常自损，不欲多之③；所以然者，多兵意盛，与强敌争，倘更为祸始④。故汴水之战数千⑤，后还到扬州更募⑥，亦复不过三千人，此其本志有限也。

①遭值：碰上。董卓之难：董卓（？—192年）字仲颖，陇西（今甘肃岷县）人。本为凉州豪强，灵帝时任并州牧。灵帝死，何进与袁绍谋诛宦官，召董卓入京。董卓到京后，废少帝刘辩，立献帝刘协，专断朝政，引起各地军阀反抗。后被王允、吕布所杀。

②兴举义兵：中平元年(189年)，曹操拒绝董卓欲与计事的要求，东逃至陈留(属河南)，散家财，合义兵，反对董卓。

    ③多之：使之多。之，指兵卒。

    ④意盛：意气旺盛。倘：或许，可能。更为：变为。祸始：祸端。

    ⑤汴水之战：初平元年(190年)，曹操与董卓部将徐荣战于荥阳(今河南荥阳东北)汴水。曹操败走，士卒死伤甚多。

    ⑥扬州：州名。东汉末治所在寿春(今安徽寿县)。更募：重新招募。

后领兖州，破降黄巾三十万众①。又袁术僭号于九江②，下皆称臣，名门曰建号门，衣被皆为天子之制③，两妇预争为皇后。志计已定，人有劝术使遂即帝位，露布天下④，答言‘曹公尚在，未可也’。后孤讨禽其四将⑤，获其人众，遂使术穷亡解沮⑥，发病而死。

①后领兖州：初平三年(192年)四月，青州黄巾军百万人攻入青州 (治所在昌邑，今山东金乡西北)，杀了刺史刘岱，曹操以东郡太守兼任兖州牧，镇压了该部义军，同时收编选拔其中精锐组成“青州兵”作为自己的核心部队，曹操由此获得政治及军事资本。领，兼任。

    ②袁术(?一199年)：字公路，汝南汝阳(今河南商水西南)人，袁绍族弟。建安二年(197年)，袁术在寿春称帝。后为曹操所破，病亡。僭号：冒称帝号。九江：郡名，治所在阴陵(今安徽定远西北)。

    ③衣被：衣着服用。制：规章，制度。

    ④露布：宣布，布告。   

⑤禽：同“擒”。四将：指桥蕤、李丰、梁纲、乐就。建安二年（197年），袁术率兵攻打陈国(今河南淮阳)，曹操亲往征讨，术闻讯而逃，留其四将抵御曹操，为操所击破。

⑥穷亡解沮：穷困败亡，瓦解崩溃。

及至袁绍据河北①，兵势强盛，孤自度势②，实不敌之③，但计投死为国④，以义灭身⑤，足垂于后⑥。幸而破绍⑦，枭其二子⑧。

    ①袁绍(?一202年)：字本初。灵帝时，为佐军校尉。何进被杀，绍带兵入宫尽杀宦官。董卓至京师，欲废少帝，绍不从，逃奔冀州，起兵讨卓。后据有冀、青、幽、并四州，成为当时北方兵势最强的割据力量。建安五年 (200年)，在官渡（今河南中牟东北)为曹操所败，不久病死。河北：泛指黄河以北。   

    ②度势：估计形势。

③敌之：抵挡他。敌：以之为敌。

    ④投死：效死。  

    ⑤以：介词，因为。义：大义，指消灭割据，安定汉王室。   

    ⑥足：助动词，可以，能够。垂：流传。

    ⑦幸：副词，侥幸。破绍：指曹操大破袁绍于官渡。

⑧枭：古代杀人，割下人头悬挂木上示众，称枭首。二子，指袁绍的两个儿子袁尚、袁潭。建安十年(205年)，杀潭；十二年，辽东太守公孙康斩尚首送曹操。

又刘表自以为宗室①，包藏奸心，乍前乍却②，以观世事，据有当州③，孤复定之④，遂平天下。身为宰相⑤，人臣之贵已极，意望已过矣。今孤言此，若为自大⑥，欲人言尽⑦，故无讳耳⑧。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①刘表(142—208年)：字景升，山阳高平人(今山东鱼台东北)人。先后任荆州刺史、荆州牧近20年，是南方较大的割据势力之一。后病死。

    ②乍前乍却：忽进忽退。乍，忽然。官渡之战，袁绍派人请刘表帮助，刘表答应而不往，坐观事态的变化；有人劝他归附曹操，他仅派人去观望虚实。

    ③当：本人的，本身的。当州：这里指荆州。

    ④定之：建安十三年(208年)七月，曹操讨伐刘表。未至，刘表病死，其子刘琮投降曹操。

    ⑤身为宰相：建安十三年(208年)六月，曹操任汉丞相。

    ⑥若为：好像是。自大：自我夸耀。

    ⑦欲人言尽：想让人无话可说。

⑧无讳：没有隐瞒。

或者人见孤强盛，又性不信天命之事，恐私心相评①，言有不逊之志②，妄相忖度③，每用耿耿④。齐桓、晋文所以垂称至今日者⑤，以其兵势广大，犹能奉事周室也⑥。《论语》云“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谓至德矣⑦”，夫能以大事小也⑧。

①私心：暗地，私下。相评：议论我。相：指代性副词，是“评”的受事者，指曹操。

②不逊之志：指篡皇帝位的想法。不逊，不恭顺。

③妄：胡乱。相：指代性副词，是“忖度”的受事者，指曹操。忖度：推测。

④每：常常。耿耿：心中不安。

⑤垂称：流传称颂。

    ⑥奉事周室：尊奉周王朝。齐桓公、晋文公都以“尊王”为旗帜，相继成为诸侯的霸主。

    ⑦语见《论语·泰伯》。服事：臣服侍奉。至德：最高道德。

    ⑧夫：代词，彼。 

昔乐毅走赵①，赵王欲与之图燕②，乐毅伏而垂泣③，对曰：“臣事昭王，犹事大王；臣若获戾④，放在他国⑤，没世然后已⑥，不忍谋赵之徒隶⑦，况燕后嗣乎⑧！”

①乐毅：战国时燕国名将。燕昭王时，率军破齐立功，封为昌国君。燕惠王即位，不悦乐毅，齐国田单乘机离间，乐毅被剥夺了兵权。乐毅恐被害，于是出奔到赵国。

    ②赵王：指赵武灵王子何，即赵惠文王。

    ③垂泣：流泪。

④获戾：犯罪。

⑤放：流放。

⑥没世：离开人世，指去世。

⑦谋：谋害。徒隶：服劳役的罪犯，此指最卑贱的人。

⑧后嗣：后代，此指燕昭王之子燕惠王。

胡亥之杀蒙恬也①，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信于秦三世矣②；今臣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③，不敢辱先人之教以忘先王也④。”

①胡亥：秦始皇次子，始皇死，即位为二世皇帝。蒙恬：秦名将，率兵三十万北击匈奴，修筑长城，戍守北部边境。二世继位后，听信赵高谗言，伪造始皇遗诏，令其自杀。

②三世：指蒙恬祖父蒙骜、父亲蒙武和蒙恬自身，三代均为秦将。

③守义：恪守君臣之义

④辱：玷辱。先人：指蒙骜、蒙武。先王：指秦始皇。

孤每读此二人书，未尝不怆然流涕也①。孤祖父以至孤身，皆当亲重之任，可谓见信者矣②，以及子桓兄弟，过于三世矣③。孤非徒对诸君说此也，常以语妻妾，皆令深知此意。孤谓之言：“顾我万年之后④，汝曹皆当出嫁，欲令传道我心⑤，使他人皆知之。”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⑥。所以勤勤恳恳叙心腹者⑦，见周公有金縢之书以自明⑧，恐人不信之故。

①书：此指记载乐毅、蒙恬事迹的史书。怆然：悲伤的样子。

②当：担任。亲重之任：亲近重要的职务。曹操的祖父曹腾在汉桓帝时任中常侍大长秋，父亲曹嵩在灵帝时官至太尉，此时曹操为丞相。

③子桓：曹操次子曹丕，字子桓，当时已立为世子。

④孤谓之言：我对她们说。顾：看，此处有等待的意思。万年：死的讳称。

⑤汝曹：你们。曹，辈。出嫁：改嫁。传道；传述。

⑥肝鬲:犹言肺腑。

⑦心腹：指心中要说的话。

⑧金縢之书：《尚书》篇名。周武王患病，周公向三王（太王、王季、文王）祈祷，自愿代武王死。武王死后，成王年幼，管叔等流言周公欲篡位，周公避而东征。后来成王开金縢柜，见周公祷词，知其为忠臣。曹操借以自喻。

然欲孤便尔委捐所典兵众以还执事①，归就武平侯国②，实不可也。何者？诚恐己离兵为人所祸也。既为子孙计，又己败则国家倾危③，是以不得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所不得为也。前朝恩封三子为侯④，固辞不受⑤，今更欲受之⑥，非欲复以为荣，欲以为外援，为万安计。孤闻介推之避晋封⑦，申胥之逃楚赏⑧，未尝不舍书而叹，有以自省也⑨。

①便：就。尔：如此，这样。委捐：放弃。典：掌管。执事：此指朝廷。

    ②武平侯国：曹操的封地。建安元年(196年)曹操迎汉献帝都许，被封为武平侯。武平，东汉县名，在今河南鹿邑西北。

    ③倾危：倾覆、危险。  

    ④朝：朝廷。封三子为侯：此令发布的次年正月，曹操的三个儿子曹植、曹据、曹豹都被封侯。据此令，可知在这以前，朝廷已有封三子为侯的成命。

    ⑤固辞：坚决推辞。

⑥句意：今又打算接受朝廷的封爵。   

⑦介推：即介子推或介之推，春秋时晋国人，随公于重耳流亡国外19年，有功。重耳归国即位，遍赏从亡诸臣，独介推不言己功，不求封赏，与其母隐居绵上(今山西沁原)山中。

    ⑧申胥：即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楚昭王时，吴国伐楚，占领了楚国都城。申包胥请救于秦，秦哀公不肯出兵，申胥七天不食，日夜依庭墙而哭，终于感动了哀公，出兵救楚，恢复了楚国。楚昭王奖赏功臣，申胥逃而不受。

    ⑨有以自省：又用来检查自己。有，通“又”。

奉国威灵①，仗钺征伐②，推弱以克强，处小而禽大③，意之所图，动无违事，心之所虑，何向不济④，遂荡平天下，不辱主命⑤，可谓天助汉室，非人力也。然封兼四县⑥，食户三万⑦，何德堪之⑧！江湖未静，不可让位；至于邑土，可得而辞⑨。今上还阳夏、柘、苦三县户二万，但食武平万户，且以分损谤议，少减孤之责也⑩。

    ①奉国威灵：仰仗国家的声威。

    ②仗钺：仗，握持。钺，古代兵器，状如大斧，天子出征持黄钺。后遣大臣出征，亦假以黄钺以示威重。

    ③句意：以弱胜强、以小胜大。推，举。处，居于。

    ④句意：心中所计划的事，做起来没有不顾利的；心中所考虑的事，没有不成功的。

    ⑤辱：玷污，辜负。主：指汉献帝。

    ⑥封：用作名词，指封地。兼：兼有。四县：即下文所说的武平、阳夏(今河南太康)、柘(今河南柘城北)、苦(今河南鹿邑东)。

    ⑦食户三万：享受三万户人家所纳赋税的供养。按，汉代所封爵禄数量以户计，称食户。

    ⑧堪：承受得起。之：指代“封兼四县，食户三万”。

    ⑨江湖：指天下。邑土：指封地。

⑩且：姑且。分损谤议：减少诽谤我的议论。少：通“稍”。减孤之责；减少对我的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