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赏指的是领略、赏玩;欣,也作忻,喜悦的意思。陶渊明《移居》(其一)说:“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作品首先要引起阅读者喜悦、赏识的情感,然后才有进一步的对有“疑义”的地方进行剖析的兴趣。这两句诗后来形成了一个成语:赏奇析疑。在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赏奇析疑都是文人雅±的乐事,与小市民、普通百姓没有什么关系。到了宋代或更晚的时候,才有了“雅俗共赏”之说。①那么,什么样的作品才能称得上是陶诗说的“奇文”,让文人雅士乐此不疲呢?这当然有多种多样的解释。刘勰《文心雕龙·总术》篇有一个说法,不妨当做“奇文”的一个注脚。他说,真正的佳作,“视之则锦绘,听之则丝簧,味之则甘腴,佩之则芬芳,断章之功,于斯盛矣”。有鲜明的形象,有和谐的韵律,有丰富的内容,有芬芳的情思,这样的“奇文”,自然令人喜爱。
文学欣赏也叫文学鉴赏。鉴赏粗略地说是“看”的意思。夏丐尊、叶圣陶两位先生认为,这里的“看”又可细分为三个过程或阶段,即:“见”(看见;感觉器官活动)——“视”(考察;知识思辨活动)——“观”(总体观照;整体心理活动)。“见”是纯粹的生理器官活动,眼睛在动;“视”则包含有思考、质疑、驳难、追究等思辨性活动。他们认为,阅读者只有进入到了“观”的境界,才能称得上是鉴赏,这时,单纯的阅读行为,与思索探究,与直觉顿悟,已浑然一体,因而能够对作品作出全面而又恰当、准确的解释和评价。

美国文学理论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
正如我一些失明的朋友所证实的,阅读在其深层意义上不是一种视觉经验。它是一种认知和审美的经验,是建立在内在听觉和活力充沛的心灵之上的。(哈罗德·布鲁姆《西方正典》中文版序言)
文学欣赏和文本解读作为两种不同的命名方式,其所指也存在差异。相比较而言,文学欣赏这个概念传统意味更浓一些,所指比较宽泛,适用的读者群也比较广。任何一个对文学感兴趣的读者,只要是在阅读文学作品,某种意义上都可以说他是在进行文学欣赏。文本解读这个术语现代色彩更重一些,“文本”(text)是个舶来语,是西方现代文学理论中的常用术语。文本解读意味着从某种理论出发,采用特定方法,对文本进行详尽的分析、研究。广义上,20世纪西方各种批评理论流派都有自己解读文本的方式和方法,也都把文本解读看做是文学批评、文学研究的基础性工作。这其中,英美新批评派(The new criticism)的“细读”(close reading)法影响尤为显著。
新批评在西方现代理论批评史上,特指20世纪20年代到50年代英美的一个文学理论派别。他们所推崇的“细读”,是指对文本进行详细的、甚至不惜篇幅的结构和语义的分析评论,而对文本外的因素不加考虑。新批评提倡一种科学化的“纯批评”(purer criticism),也被称为“客观主义批评”。这里的“纯”和“客观”,主要是指他们在批评中力排“非文学因素”,只关注文本,认为文本即本体,包含自身的全部价值和意义;而且,他们只研究单个文本,不问这一文本与同一作者其他文本、与不同作者同类文本之间的关系。因此,“细读”的特征可概括为三点:(1)以文本为中心的“向心式批评”;(2)只论及孤立文本,不涉文类的“个体批评”;(3)以语言技巧分析为核心的语言批评。相对于当时盛行的传记式、文艺社会学式、印象式批评,新批评的“细读”确实在文本解析上有独到的一面,尤多运用于现代诗歌批评。因为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而现代诗歌语言的晦涩、歧异丛生,正好为“细读”提供了一展身手的大舞台。但是,它的孤立、封闭的,有时近乎语言分析游戏的咬文嚼字,它的追慕客观、冷静的科学化批评的导向,在面对饱含情感、意蕴的诗歌时,弊端也是十分明显的,出现“过度阐释”在所难免。20世纪50年代后,受结构主义、现象学理论的冲击,新批评作为批评流派的影响力渐渐衰退。不过,他们所提倡的“细读”的一些基本原则,如以文本为解读落脚点、以语言技巧的字斟句酌为解读核心等,值得我们认真吸取借鉴,可以很好地纠正或从作者生平经历、创作体会,或从时代背景、政治运动,或仅凭个人浮光掠影的感觉为出发点和归宿点,不顾作品实际面貌而肢解文本的偏差,使文学批评回到解读文本本身。
[1] 参见王先霈《文学文本解读前言》,见《文学文本解读》,第1—2页,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

